医务室改造好的第二天,陈默找到了沈砚。
他站在休息区外,等沈砚出来,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笑。沈砚走过去,他没有绕弯子,开口就说:“沈制片,我能救老周。”
“怎么救?”沈砚问。
“把他送出影城。”陈默说,“我有路子——王总的班底里,有专门的‘外送通道’。通道一开,人就能出去,出了影城,规则就管不着他了。老周的正脸,就保住了。”
“外送通道,”沈砚说,“片场规则第三条——不许离开片场。你送我的人出去,不是违规?”
“规则管的是‘临时演员’。”陈默说,“老周现在的状态,已经不能算临时演员了——他的正脸,快空了。一个快‘散’的人,规则不认。规则不认的人,走哪条路,规则都管不着。”
沈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条件呢?”他问。
“第三页。”陈默说,“你把第三页给我。我送老周出去。一手交页,一手交人。”
“第三页,”沈砚说,“是这一卷的‘出路’。”
“所以它值钱。”陈默说,“值钱的东西,才能换命。老周的命,值不值第三页——你自己掂量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,没有第三页——第三页,在他贴身的口袋里,隔着衣服,隔着铁筒,硌着他的胸口。
“容我想想。”他说。
“想多久?”陈默问,“老周的正脸,不等人。”
“一天。”沈砚说,“一天,我给你答复。”
“一天。”陈默说,“可以。可沈制片,我劝你——想清楚,谁才是能救老周的人。”
他转身,走进骑楼的阴影里,不见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很久,没有动。白露从休息区那边走过来,看着他:“他找你了?”
“找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用第三页,换老周的命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我说,容我想一天。”
“你想吗?”白露问。
“我想过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页是出路,可出路,是给三十七个人的。拿三十七个人的出路,换老周一个人——这笔账,我不知道怎么算。”
“你不用算。”白露说,“你只要记得——陈默的话,不能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的话,有几分是真的,几分是假的——我要先分清。”
“他说能送老周出影城。”白露说,“你信?”
“不信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提到一件事,让我很在意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他说,老周现在的状态,‘规则不认’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不认的人,走哪条路,规则都管不着——这句话,是真的。因为地下走廊里那些没有脸的人,规则确实管不着它们。陈默知道这件事——说明,他见过‘规则不认的人’。”
“见过,”白露说,“才会说得这么准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他在影城待过,不止一天。他见过没有脸的人,他见过‘散掉’的临时演员——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从‘经验’里来的。”
“经验,”白露说,“是钱买不到的。”
“可经验,”沈砚说,“也是会‘过时’的。他见过的规则,是‘以前的规则’;这一卷的规则,是‘现在的规则’。以前的经验,用在这一卷上,未必准——他说老周‘规则不认’,也许是真的;也许,是他自己以为的。”
“你怀疑他,”阿凯说,“连‘规则不认’这句,都是假的?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,“这句是真的。地下走廊那些没有脸的人,就是证据——规则管不住它们。可陈默用这句‘真话’,做一件‘假事’——他说他能送老周出去。他能送,是因为他见过规则管不住的人;可规则管不住的人,是怎么‘出去’的——他未必知道。”
“所以他的外送通道,”白露说,“可能,是条死路。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,不能拿老周,去试他的路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我想用一用他的‘经验’——不跟他换第三页,但可以,跟他换‘信息’。”
“换信息?”白露问。
“他既然见过‘散掉’的人,”沈砚说,“那他一定知道——散掉的人,是怎么‘散’的;有没有办法,把散掉的人,‘收’回来。这个信息,比第三页,更值钱。”
“可他不一定会告诉你。”白露说。
“他会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他也想要第三页。他想要,就得先‘证明’他值——他拿出信息,我考虑交易。交易,就是‘吊’着他。”
“你拿第三页当饵?”阿凯走过来,听见了。
“不是饵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账’。我跟他做账——他出信息,我出‘考虑’。考虑,不是答应。他要是真的能救老周,我再说下一步。”
“可他要是恼了,”小满问,“不再管老周了呢?”
“他舍不得。”沈砚说,“他盯着第三页,盯了一整卷——他不会因为一句‘考虑’,就放手。他会加码,会再找我——他加码的时候,就是他露底的时候。”
“露底,”白露说,“你等的,就是这个?”
“我等的,”沈砚说,“是他‘真正想要的东西’。第三页,是明面上的;他真正想要的,可能,是第三页背后那个东西——那个东西,才是这一卷的底。”
他抬头,看着骑楼二楼那扇窗。
“一天,”他说,“够我摸清他的底了。”
“摸清之前,”白露说,“老周怎么办?”
“老周,”沈砚说,“在安全区里,暂时,安全。他撑得到一天后——撑不到,就说明,陈默的话,还有别的意思。”
“别的意思?”阿凯问。
“陈默说,‘老周的正脸,不等人’。”沈砚说,“他催得这么急,说明——老周的正脸,消耗的速度,他比我们清楚。他清楚,是因为——他可能,就是消耗老周正脸的人之一。”
“你是说,”白露的声音,低了下去,“老周的消耗,跟陈默有关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这一卷,每一个盯着老周的人,都可能是‘抽脸的人’。陈默盯着老周,从进片场第一天,就盯着。”
他转身,走回调度室。
“盯住陈默,”他说,“他下一步,会去找老周。”
“找他做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做‘交易’。”沈砚说,“他找老周,不是救他——是看他的‘余额’。余额多少,他好定价。”
“定价?”阿凯说,“给老周的正脸,定价?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卷,正脸是货物。陈默,是收货的人。”
“可如果陈默真去找老周,”白露说,“老周会怎么说?”
“老周会赶他走。”阿凯说,“老周守门守了二十年,什么人能进,什么人不能进——他心里有杆秤。陈默那套‘我救你’的话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老周。”
“可老周现在,正脸快空了。”白露说,“一个快‘散’的人,最怕的,就是没人救他。陈默要是在这时候递一句话——‘我能救你’——老周就算不信,心里,也会松一松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我得先跟老周说清楚——陈默的路,不能走。他能救人的‘通道’,可能就是一条‘抽脸的管子’。”
“你去说?”小满问。
“我去说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信我,不信陈默——这是我这二十天,攒下的账。”
他转身,往医务室走去。
“还有,”他停了一下,“陈默要是今晚来找我,就说——我睡了。让他等明天。等得越久,他越急;越急,露得越多。”
窗外,夜色渐深。医务室的灯,在黑暗里,亮着。
“老周,”沈砚轻声说,“你千万——撑住。”
他推开医务室的门,走了进去。
门,在他身后,轻轻地,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