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是在第六场戏的间隙,晕倒的。
他正站在街景边,等着走位。灯打下来,他的影子,落在地上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影子,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的影子,快没了。”
说完,他就倒了下去。
沈砚第一个冲过去。老周倒在地上,脸色灰白,嘴唇发紫。沈砚抱住他,喊他的名字,他没有答应。他的手,很凉——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。
“让开让开!”阿凯拨开人群,蹲下来,掐住老周的人中。老周没有反应。阿凯又摸了摸他的颈动脉——跳,跳得很弱,像一盏快燃尽的灯。
“还有脉。”阿凯说,“可太弱了。他不是累倒的——是‘被抽’的。刚才拍戏的时候,他的影子,肉眼可见地,又淡了一层。”
“送医务室!”沈砚喊道。
“送医务室!”沈砚喊道。
片场的医务室,在休息区隔壁,一间小屋子,摆着一张床,一个药柜。医生是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说话慢吞吞的,像一个标准的NPC。
“他怎么了?”沈砚问。
医生给老周做了检查。他翻开老周的眼皮,看了看,又摸了摸他的脉搏,最后,他直起身,说了一句:
“他体内的‘正脸’,被透支了。”
“正脸被透支?”白露问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,”医生说,“他的‘正脸’余额,快用完了。他身体里,原本存着一张‘正脸’——可现在,那张正脸,正在被一点一点,抽走。”
“被谁抽走?”沈砚问。
“被‘规则’。”医生说,“规则消耗他的正脸,他念过的每一句‘自我否定’,都是一次消耗。他消耗得太多了——再消耗下去,他身体里的‘正脸’,就空了。”
“空了会怎么样?”阿凯问。
“空了,”医生说,“他就‘散’了。像一张用光了的底片——不是死,是‘洗不出来’了。他还在,可谁也看不见他了。”
“谁也看不见他,”白露说,“就像——地下走廊里,那些‘没有脸的人’。”
“他们,”沈砚说,“可能都是‘洗不出来’的人。正脸被抽空,人还在,可脸没了——脸没了,就没有人,认得出他们。”
“认不出,”阿凯说,“就等于,不存在。”
“看不见他,”沈砚说,“就是消失。”
“是。”医生说。
沈砚站在床边,看着老周。老周躺在病床上,呼吸很轻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他需要休息。”医生说,“可他不能休息——规则不允许停工。他的排片表上,还有戏。”
“还有几场?”沈砚问。
“三场。”医生说,“三场戏,三天拍完。三天里,他的正脸,会被再抽掉一半。一半抽完——他就散了。”
“三天,”沈砚说,“够不够?”
“够不够,看你们。”医生说,“我只是医生,我只治病,不管戏。”
他转身,走回药柜边,不再说话。
沈砚站在床边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天。”他开口,“三天之内,我们必须做完两件事——第一,让老周‘醒’;第二,让规则‘停’。”
“规则不会停。”白露说,“规则是片场的法——法,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,就停下。”
“法不会停,”沈砚说,“可‘场地’会。规则作用在‘场地’上——场地变了,规则的作用,就变了。”
“你要改造医务室?”阿凯问。
“改造。”沈砚说,“把医务室,改造成‘安全区’——安全区里,规则的作用,降到最低。老周待在里面,他的正脸,就不会再被抽走。”
“怎么改?”小满问。
“三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封窗——窗户对着片场,片场的规则,从窗户进来;封了窗,规则就进不来。第二,加灯——光够强,影子够实;影子实了,正脸就‘稳’了。第三,换锁——换一把‘片场认不得’的锁,片场的门,认不得这把锁,就进不来。”
“片场认不得的锁,”白露说,“是什么锁?”
“是‘人的锁’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的锁,都是‘规则锁’——规则认钥匙。我们要换的,是一把‘人锁’——锁芯,是我们自己的钥匙。片场不认识,它就打不开。”
他说干就干。他带着阿凯、小满,把医务室的窗户,用木板封死;屋里,加了两盏灯,把整间屋子,照得雪白;门锁,换成了他自己带进来的一把旧锁——钥匙,挂在他脖子上。
改造完,已经是深夜。
“安全区,建好了。”沈砚说,“从现在起,老周待在这间屋子里——只要他不出去,规则就抽不走他的正脸。”
“可他的戏呢?”阿凯问,“排片表上,还有三场戏。他不出去,戏怎么拍?”
“戏,”沈砚说,“我来想办法。要么改戏,要么删戏,要么——让戏‘上门’。”
“上门?”白露问,“戏还能上门?”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文戏,可以在室内拍。医务室,也能搭景——把医务室,改造成‘戏里的场景’。老周躺在病床上,演一场‘养伤’的戏——戏拍了,他不用出去,正脸,也不会被抽。”
“可导演会同意吗?”小满问。
“导演不同意,”沈砚说,“就让他‘不得不同意’。老周晕倒了,是‘场地事故’——场地事故,按行规,剧组有权调整拍摄计划。我调整,他拦不住。”
他走到床边,看着老周。老周的呼吸,还是那么轻。
“老周,”沈砚轻声说,“你听见了吗?这间屋子,是安全区。你待在这儿,没有人能抽走你的脸。你好好休息——醒了,我们把最后一场戏,拍完。”
他转身,正要离开,老周的手,忽然动了。
他握住了沈砚的手腕。手很凉,可有力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睁开眼,声音沙哑,“我梦见了——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沈砚问。
“一个没有脸的人。”老周说,“他站在我床边,看了我很久。他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什么——可他没说出来。他走的时候,在我手心里,写了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白露问。
老周摊开手掌。掌心里,什么都没有。
“他写的是‘醒’。”老周说,“他让我——醒过来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心里,猛地动了一下。
“醒。”他重复道,“影子醒过来,认得自己不是光——就没人,能抽走你的正脸了。”
“那个没有脸的人,”老周说,“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松开老周的手腕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“你先睡。”他说,“醒的事,等天亮,我跟你细说。”
他关掉医务室的门,锁好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,落定。
夜风从走廊那头吹过来,带着旧胶片的气味。
“那个没有脸的人,”沈砚站在门外,低声说,“是贺临川——还是,我叔父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立刻走。他把预算表,又翻了一遍——老周的名字下面,那串红字,已经跳到了“危险系数:九(临界)”。
“临界。”沈砚说,“再差一步,就是‘作废’。”
他把预算表合上,抬起头,看着医务室的门。门里,老周躺在病床上,正闭着眼,努力地,把呼吸放平稳。
“还有三天。”沈砚说,“三天之内,我要让他‘醒’——也要让这一卷,杀青。”
他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身后,医务室的灯,亮着,像黑暗里,一座小小的灯塔。
安全区,第一次,在片场里,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