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二楼的前一天夜里,阿凯找到了沈砚。
“沈哥,”阿凯压低声音,“我跟你说件事——你别觉得我疯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沈砚放下笔。
“这两天,”阿凯说,“我在片场里走动的时候,总看见一些‘虚影’。”
“虚影?”白露也凑过来,“什么样的虚影?”
“说不好。”阿凯说,“就是布景后面,灯光照不到的地方——有时候是一个人影,有时候是半个。它们站在那儿,不动,也不出声。我走近一点,它们就没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沈砚问。
“昨天。”阿凯说,“昨天下午,老周念完那场文戏之后。我巡场的时候,在骑楼后面,看见一个——它站在柱子后面,露出半个身子,像是在看老周。”
“看老周?”沈砚说。
“看老周,也看片场。”阿凯说,“我一开始以为是灯影,可灯没动,影却动了。它不是‘影子’——它是‘东西’。”
沈砚没有立刻接话。他想起卷二,阿凯在化妆间镜子里,看见贺临川的脸;想起这一卷,地下走廊里,那个没有脸的人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沈砚说,“你能看见它们——为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凯说,“白露姐看不见,小满看不见,老周也看不见。只有我能看见。”
“只有你能看见,”沈砚说,“说明你的‘眼睛’,跟别人不一样。你干过十二年替身——替身的眼睛,天生会找‘躲着的人’。躲着的人,在你眼里,藏不住。”
“可我没觉得我在‘找’它们。”阿凯说,“我就是一抬头,看见了。它们站得也不隐蔽——就站在布景后面,大大方方的,像等着谁看见它们。”
“等着被看见。”白露重复道,“如果它们是想躲,就不会让你看见;可它们‘等’着被看见——它们,是想传话。”
“传话给谁?”小满问。
“传给能看见它们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阿凯,你是片场里,唯一能看见它们的人——它们等的,可能就是你。”
“你是说,”阿凯说,“这些虚影,是‘躲着的人’?”
“可能是。”沈砚说,“也可能是——躲着的东西。贺临川的日记里,写过一句话——‘影城有意识’。意识,看不见,摸不着;可它要是‘附着’在片场里,就会留下痕迹。你看见的虚影,可能,就是那些痕迹。”
“贺临川的意识,”白露说,“附着在片场里?”
“这一卷,我们一直在查‘正脸转移’。”沈砚说,“正脸,是贺临川的脸。如果贺临川的意识,附着在片场里——那他的‘正脸’,就是片场的核心。转移计划,转移的,就是这张脸。”
“那虚影,”阿凯说,“是贺临川的意识,在片场里‘走动’的痕迹?”
“可能。”沈砚说,“也可能,是别的东西。你说不清,我也猜不准——可有一件事,能帮我们看清。”
“什么事?”阿凯问。
“画下来。”沈砚说,“你会画画吗?”
“会一点。”阿凯说,“替身这一行,要画分镜——我画过不少。”
“那好。”沈砚说,“明天开始,你每次看见虚影,就把它们画下来。画在纸上,画清楚——它们站在哪儿,什么姿势,面朝哪个方向。”
“画下来,”阿凯说,“有什么用?”
“虚影,是片场的‘痕迹’。”沈砚说,“痕迹,是有规律的。它们站在哪儿,什么时候出现,面朝哪儿——这些规律,会告诉我们,它们是谁,它们在等什么。”
阿凯点了点头。第二天,他口袋里揣着纸笔,走遍片场。
他走得很慢——每到一个布景后面,他都要停下来,站一会儿,看一会儿。上午,他画了第一张;中午,第二张;下午,第三张。
傍晚,他把三张纸,铺在沈砚面前。
第一张,画的是骑楼后面的虚影——半个人形,藏在柱子后,面朝片场中央。
第二张,画的是化妆间门口的虚影——一个人形,站在门边,像在等人。
第三张,阿凯画得最慢。他画完之后,看了很久,才把纸递过来。
纸上,是一个人影——站得笔直,双手垂在身侧,像站在镜头前,等人喊开始。人影的脸,是模糊的——阿凯画的时候,反复擦了又画,画了又擦,可那张脸,怎么也画不清楚。
“它站着的时候,”阿凯说,“我离它不到三步。我想走近一点,看它的脸——可我一走近,它就‘晃’了一下。不是躲,是‘散’——像水面上的倒影,风吹一下,就碎了。”
“你走近,它就散。”沈砚说,“它怕你‘看’它的脸——可它不怕你看它的身。它想让你认得‘身’,不想让你认得‘脸’。”
“认身不认脸,”白露说,“跟这一卷的规则,一模一样——临时演员,不许看镜头;正脸,不许出镜。脸,是这一卷最忌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虚影才不留脸。”阿凯说,“它守着片场的规矩——连虚影,都要守规矩。”
“连虚影都守规矩的片场,”沈砚说,“规矩,就不是规矩了——是‘法’。我们要对付的,不是一场戏——是一部‘法’。”
“这张,”阿凯说,“我画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它的脸,我明明‘看见’了,可一落笔,就模糊。像是它不想让我画清楚。”
“不想让你画清楚,”沈砚说,“是它不想留脸。”
“可它的轮廓,”阿凯说,“我认得。”
“你认得?”
“它的站姿,”阿凯说,“像导演。像那种站了很多年、站在镜头后面的人——双手垂着,下巴微抬,眼睛看着镜头,但不出声。”
沈砚盯着那张画,看了很久。
“站了很多年,”他轻声说,“站在镜头后面,不出声——”
“像谁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张画,收起来,叠好,放进口袋。
“像贺临川。”他说,“第一卷的胶片里,贺临川站在镜头后,就是这个站姿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那这张画,”阿凯说,“是贺临川的虚影?”
“可能是。”沈砚说,“也可能,不是。可这张画,我要收着——它是一份证据。证据,总有一天,用得上。”
“用得上,”白露说,“跟谁对账?”
“跟‘管理者’对账。”沈砚说,“如果虚影,是贺临川的意识——那管理者,是谁?他是替贺临川管片场,还是——他自己,就是贺临川?”
“贺临川的虚影,”白露说,“在片场里走动——他到底,想干什么?”
“他想让人看见他。”沈砚说,“阿凯能看见,说明他‘想’被看见。可他不想被画清楚——他留了轮廓,没留脸。留轮廓,是让人认得出;不留脸,是怕人‘对’上。”
“对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对账。”沈砚说,“脸,是正脸——正脸一露,转移计划就有目标了。他不露脸,是在保护自己,也是在保护——能认出他的人。”
“认出他的人,”白露说,“是谁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窗外,夜色里,二楼的窗,黑沉沉地立着。
“明天上二楼,”他说,“我们要找的,不只是陈默的旧账——还有这个答案。”
他把那张画着贺临川轮廓的纸,叠好,收进怀里,贴着那半枚戒指,放好。
“两份证据,”他说,“一份是脸,一份是身。等它们对上的时候——答案,就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