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阿凯的三张画，带回了调度室。
他一张一张，对着灯看。第一张，骑楼后面；第二张，化妆间门口；第三张，贺临川的轮廓。他看到第三张的时候，忽然发现——画的背面，有东西。
那不是画痕，是印痕——铅笔在纸上划过，留下的压痕。像是画的时候，底下垫了一张写过字的纸，字印了上来。
沈砚把画翻过来，对着侧光，看那些压痕。字迹很淡，可他还是一点一点，认了出来：
“……摄影棚……C区……”
“压痕是反的。”白露提醒他，“垫在下面的纸，字是正的——印上来的压痕，是反的。你要‘反着读’。”
沈砚又把画转过来，从背面看。这一回，字迹清楚了——不是“摄影棚C区”，是“摄影棚C区，柱子”。
“柱子。”沈砚说，“不是整个C区——是C区里，一根柱子。”
“一根柱子，”阿凯说，“C区空棚，柱子上下的横梁，加起来有几十根。哪一根？”
“纸上没说。”沈砚说，“可它既然写‘柱子’，就说明，那根柱子，跟别的柱子，不一样——要么，是新包的皮；要么，是空心柱。”
“摄影棚C区。”沈砚说，“画的背面，压着这几个字。”
“压痕，”白露说，“是垫纸留下的。阿凯画画的时候，底下垫的纸——上面写着‘摄影棚C区’。”
“阿凯，”沈砚喊，“你画画的时候，垫的是什么纸？”
阿凯走过来，想了想：“一张旧纸——我从道具箱里翻出来的，摸着挺厚，就垫在下面了。画完，我就收起来了。”
“那张纸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扔了。”阿凯说，“画完，它就扔回道具箱了。”
“找。”沈砚说，“那张纸，不是废纸——是地图。”
三个人赶到道具箱前，翻遍了箱子。纸没找到——道具箱里，只剩一堆碎纸片，像是被人撕了。
“撕了。”白露说，“有人，比我们先到一步。”
“撕了纸，”沈砚说，“撕不掉压痕——压痕，已经印在画上了。‘摄影棚C区’——这就是暗记。”
“暗记，”阿凯说，“指向摄影棚C区。”
“C区，”白露说，“片场最西边，搭了一半的空棚——连布景都没支起来，一直是空的。”
“空棚，不代表没用。”沈砚说，“越是没人的地方，越可能藏东西。”
他们赶到摄影棚C区。棚里很空，四面墙，一片水泥地，顶上吊着几盏没亮的灯。沈砚站在棚中央，环顾一圈，最后，目光落在一根柱子上。
柱子是水泥的，包着铁皮。铁皮上，有一道缝——不是锈缝，是“切口”，像有人用刀，划过一道。
“柱子。”沈砚走过去，摸着那道缝，“铁皮是包的——包着的，是空心柱。”
他蹲下来，沿着缝，把铁皮撬开一条边。铁皮下面，不是水泥——是一个铁箱，嵌在柱子里，箱子不大，黑漆漆的，没有锁。
“铁箱。”沈砚说，“藏柱子里。”
他打开箱盖。箱子里，放着一沓文件——纸已经发脆，边角卷起，像放了很久。最上面一张，是半页纸，纸的切口，很齐，像是从一整页上，裁下来的。
“半页纸。”沈砚拿起来，对着灯看。
纸上，写着一行字：
“……临时演员穿梭于光影之间，真实与虚假，本是一体。正脸终将照亮所有影子——而影子，也终将认得，自己不是光。”
“第三页的下半部。”沈砚说，“‘临时演员穿梭于光影’——这半句，是第三页的开头。”
“下半部，”白露说，“找到了。”
“可纸上写着——”沈砚翻到纸的背面，念道，“‘本页为第三页之下半。需与上半部匹配，方可成页。’”
“需与上半部匹配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三页，分成两半——上半部，还没找到。”
“上半部在哪儿？”阿凯问。
“纸上的字，没有说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这半页纸，能被裁下来——说明上半部，也是被裁下来的。裁纸的人，把第三页，分成了两半，藏在了两个地方。”
“两个地方，”白露说，“一个，是这根柱子；另一个——”
“另一个，”沈砚说，“在裁纸的人手里。或者，在裁纸的人，最后藏过的地方。”
他把半页纸，小心地收好，又翻了翻铁箱里的旧文件。文件不多，大多是场记单——记录着二十年前的拍摄。沈砚翻到最后，看到一张场记单的背面，用铅笔，写着一行小字，字迹很熟：
“上半部，在导演手里。”
他盯着那行小字，又看了一遍笔迹。铅笔的字，写得紧，收笔急——像是写的人，怕写不完。
“这字，写得急。”沈砚说，“写它的人，是‘抢时间’写的——他怕自己来不及，把这句话留下。”
“谁会在铁箱里，留这种话？”白露问。
“留话的人，”沈砚说，“知道第三页会被拆成两半——他提前，把‘藏匿地’写了下来。他不是藏线索的人，是‘记录藏匿地’的人。”
“记录的人，”阿凯说，“是谁？”
“叔父。”沈砚说，“这笔迹——收笔急，落笔重，是叔父的笔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又是叔父。”白露说。
“叔父知道第三页的下落。”沈砚说，“他知道，可他没告诉我们——他把它，留在了这根柱子里，等我们找到。”
“导演。”沈砚说，“上半部，在导演手里。”
“导演，”阿凯说，“片场那个导演？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他拿着上半部——他拿着的，是第三页的另一半。”
“那我们要找上半部，”白露说，“就得找导演。”
“找导演，”沈砚说，“等于，把自己的底，亮给他看。”
“不亮底，怎么拿？”阿凯问。
“有办法。”沈砚说，“导演的办公室，在骑楼二楼——他自己说的，‘上半部在导演手里’，也可能是，在‘导演办公室’里。我们上二楼的时候，顺路，看看。”
“顺路？”白露说，“二楼，不是管理者的办公室吗？”
“二楼，”沈砚说，“可能有两间屋子——一间，是导演的；一间，是管理者的。他们共用一个楼梯。”
他把半页纸和铁箱里的文件，一起收进怀里。
“老周的状态，”白露忽然说，“越来越差了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沈砚问。
“今天上午，他拍戏的时候，差点站不稳。”白露说，“他不是累——是他的影子，又淡了一层。灯光师说，同样的灯，照在他身上，影子比以前浅。”
“影子越来越淡。”沈砚说，“他念的那句‘我本是影子’，还在消耗他。”
“消耗完，”阿凯说，“他就真的变成影子了。”
“所以，”沈砚说，“我们要更快了——上半部，在导演办公室；第三页，拼上；拼上，才能找到‘最终出路’。”
“老周还能撑多久？”白露问。
“看他的影子。”沈砚说，“影子淡到看不见的那天，就是他‘作废’的那天。我们必须在影子淡完之前，把第三页拼齐，找到‘最终出路’。”
“最终出路，”阿凯说，“就能救老周？”
“这一卷的规则，”沈砚说，“写的是——临时演员的最终命运，是成为正脸。‘成为正脸’，不是出路，是‘终点’。出路，是‘不成正脸，也能杀青’——这条路，只写在第三页上。”
“所以第三页，”白露说，“是三十七个人的命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也是老周的命。”
他走出摄影棚C区，抬头，看着骑楼二楼那扇窗。
“今晚，”他说，“上二楼。”
“今晚上二楼，”阿凯说，“要不要带家伙？”
“带纸笔。”沈砚说，“二楼是查账的地方，不是打架的地方——我们上去，是看，不是动。”
“万一遇上管理者呢？”阿凯问。
“遇上，”沈砚说，“就‘问’他——问他是谁，问他为什么把第三页分成两半，问他——贺临川，到底还活不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