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演的办公室,在骑楼二楼,最东边那间。
沈砚没有直接闯。他先用统筹调度的名义,递了一张“排片计划核对单”上去——片场里,制片人核对排片,是名正言顺的事。他等了一个小时,导演才让场务传话:上来吧。
他上楼的时候,白露守在楼梯口,阿凯站在楼下。三人对好眼神——一上,一下,一中。
“要是被发现,”白露说,“你就咳嗽一声,我上楼接应。”
“不用接应。”沈砚说,“翻抽屉,不犯法——就算被抓到,我一句‘核对排片’,也能圆过去。怕的不是被抓,是‘来不及’——导演要是起了疑,把上半部转移走,我们就白来一趟。”
“所以,”阿凯说,“快进快出。”
“快进快出。”沈砚说,“找到了,就走;找不到,也走。绝不恋战。”
导演办公室的门,开着。沈砚走进去,看见导演坐在办公桌后,正低头看一份文件。桌上摊着排片表,还有一部老式电话机——电话机旁边,放着一本合着的笔记本。
“沈制片,”导演头也没抬,“排片计划,有什么要核对的?”
“第三场到第五场的衔接。”沈砚说,“我想看看,老周的戏份,排得对不对。”
“老周,”导演说,“他的戏,系统排的,没有错。”
“系统排的没有错,”沈砚说,“可我想看看纸上的——纸上的排片,和系统里的,有时候,不一样。”
导演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,很平静,平静得让沈砚心里,紧了一下。
“纸上的排片,”导演说,“在抽屉里。你自己拿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看文件。
沈砚走到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,整整齐齐,放着一沓纸——排片表、场记单、通告单。他翻到最下面,看见一张纸,跟别的都不一样——纸比别的小一圈,切口很齐,像是从一整页上,裁下来的。
半张纸。
沈砚的手指,压在那张纸上,没有立刻拿出来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导演——导演还在看文件,没有抬头。
他慢慢抽出那半张纸。纸很薄,边缘发脆。他正要翻开——
桌上的电话,响了。
导演伸手,接起电话。他听了一句,眉头皱了一下,压低声音:“……你说什么?……等等,我接一下……”
他握着电话,转过身,背对着沈砚。
沈砚抓住这个机会,飞快地翻开那半张纸。纸上,只有一行字,字迹潦草,像是写得很急:
“上半部,不在我这儿。在剪辑室。”
“剪辑室。”沈砚在心里念道,“上半部,在剪辑室。”
他把纸放回抽屉,正要合上——
“沈制片。”
导演的声音,从他背后响起来。沈砚的手,停在抽屉边上。
“你在翻什么?”导演问。他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放下了电话,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排片计划。”沈砚说,“第三场到第五场的衔接。”
“排片计划,”导演说,“在那一沓纸的最上面。你翻到最下面——看的是哪一份?”
沈砚的心里,紧了一下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指压着的地方——那半张纸,已经被他放回了原处,压在那一沓纸的最下面。
“我翻完了。”沈砚说,“排片计划,我看过了,没问题。”
“没问题,”导演说,“就好。”
他没有追问。他重新拿起电话,拨了一个号码,对着电话,说了几句。沈砚站在桌边,没有动。
“沈制片,”导演放下电话,看着他,“还有事吗?”
“没有了。”沈砚说,“排片没问题,我下去了。”
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,导演叫住他:“沈制片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一卷,”导演说,“你的手,伸得有点长。制片人的手,管的是‘账’;导演的手,管的是‘戏’。账和戏,是两条线——你管账,我管戏。你越了线,戏,就不好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我尽量,不越线。”
“尽量,”导演说,“是没把握的话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出办公室,关上门。门合上的那一瞬间,他听见,屋里,导演又拨了一次电话。
他下了楼,白露迎上来:“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纸条上写——‘上半部,在剪辑室’。”
“剪辑室,”白露说,“调度室隔壁那间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导演刚才,打了两通电话——第一通,是他接的;第二通,是他拨的。我下楼的时候,听见他拨号——他拨的,可能是剪辑室的方向。”
“他知道我们发现纸条了?”阿凯问。
“不一定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拨电话,说明——他也在‘传信’。传信的线,通向剪辑室。”
“那我们要赶在他前面,”白露说,“先进剪辑室。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现在就去。”
他带着两人,快步走向调度室。经过休息区的时候,他看见老周坐在墙根,正低头,看自己的手。
“老周,”沈砚喊他,“你还好吗?”
老周抬起头,笑了笑:“还好。就是觉得,手有点‘轻’。”
“轻?”沈砚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老周的手,是实的——可沈砚总觉得,握着的,像是握住了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说,“我这两天,总觉得——我好像,在变淡。”
“你不会变淡。”沈砚说,“我会找到第三页,找到出路。你再撑两天。”
“两天,”老周说,“我撑得住。”
沈砚松开他的手,转身,快步走向剪辑室。他没有回头——他怕回头,看见老周的影子,又淡了一层。
剪辑室的门,虚掩着。沈砚推开门,屋里很暗,只有靠墙的一排旧文件架,立在阴影里。
“上半部,”沈砚说,“在文件架上。”
他走到文件架前,一排一排,看过去。文件架上的东西,大多是旧的场记本、通告单、剧本草稿——纸都发脆了,翻的时候,要小心。
“叔父说,上半部在剪辑室。”白露跟进来,“可剪辑室这么大——藏在哪儿?”
“藏东西的人,”沈砚说,“会藏在‘看不见’的地方。文件架上的纸,都是正着放的——如果有一张,是倒着放的,或者夹在别的纸中间的,那它,就是‘藏’的那张。”
他顺着文件架,翻到第三层,停住了。
第三层的纸,都码得整整齐齐——只有一沓,微微歪了一点,像是被人抽出来,又塞回去,没塞正。
沈砚抽出那沓纸。纸是空的,夹在两张旧场记单之间——半张纸,切口很齐,纸张的颜色,和铁箱里那半页,一模一样。
“上半部。”沈砚说。
他把半张纸,抽出来,对着窗口的光,看。纸上,写着一行字:
“……光影之间,真实与虚假,本是一体。正脸终将照亮所有影子……”
“上半部的开头。”白露说,“和下半部——正好,接上。”
沈砚把两半页纸,并排放在一起。纸的切口,严丝合缝。
“第三页,”他说,“拼上了。”
“可导演那通电话,”阿凯说,“他拨给了剪辑室——他会不会,已经知道上半部在这儿?”
“他拨电话,是‘传信’。”沈砚说,“传信的对象,可能是管理者——也可能是,通知剪辑室,把上半部‘挪走’。我们得快——趁他还没挪,先把纸,带出去。”
他把两半页纸,叠好,贴着胸口,收进最贴身的口袋。
“走。”他说。
三人退出剪辑室,掩上门。走廊里,静悄悄的——只有远处,骑楼二楼,传来一声极轻的电话铃响。
沈砚的脚步,没有停。
他知道,那一通电话,正在找他——找他手里,那页刚拼上的第三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