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戏开拍前,沈砚拿到了老周的台词。
一共四页,大段大段的对白,全是老周一个人说。台词写得很怪——不像是临时演员会说的话,倒像是一段独白,念给看不见的听众听:
“台词不像临时演员的词。”白露也看了一遍,“倒像是一个‘守门人’的自白——看了二十年门,最后发现,门在看他。这词,写得像老周自己写的。”
“不是他写的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照着他写的’——片场把老周守门的经历,写进了台词。它要让老周,在戏里,说出自己最真实的话——真实的话,最容易信;信了,规则就钻进去了。”
“……我站了二十年,看门看了二十年。我见过很多人走进去,没见过几个人走出来。我以为我是在看门,后来我才知道——门,也在看我。”
“门也在看我。”沈砚说,“这句,还行。”
他继续往下看。第四页,最后一段:
“……我不是我。我本是影子,影子不该有名字。我站的地方,光一照,我就没了。可我还在。我还在,是因为——有人让我站在这里。”
“我本是影子。”沈砚的手指,停在那一行上。
“这句,有问题?”白露问。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卷二的时候,我们查过一条规则——替身,不能自我否定。替身说出‘我是影子’‘我是替身’这类的话,就会加速‘正脸’的消耗。老周现在是替身位——他说‘我本是影子’,就是在自我否定。”
“自我否定,”阿凯说,“会怎么样?”
“正脸消耗加速。”沈砚说,“正脸被消耗完,替身,就‘作废’了。”
“那这句词,”白露说,“不能让他念。”
“不能念。”沈砚说,“可台词是系统排的——改台词,要导演点头。导演,未必会点头。”
他想了想,走到片场边缘,找到正在调机器的阿凯:“你那儿,有耳麦吗?”
“有。”阿凯说,“动作指导的耳麦,能跟场内演员通话。”
“给我一个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念到‘我本是影子’之前,我要让他改词。”
“改什么词?”阿凯问。
“改成,”沈砚说,“‘我不是影子’。”
“可台词是系统的。”白露说,“他改了,导演会喊卡。”
“喊卡,也比作废强。”沈砚说,“先改,改了再说。”
文戏开拍。老周站在街景中央,灯光打下来,他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。导演坐在监视器后,扩音器放在手边。
沈砚站在场外,戴上耳麦。他听得到老周那边的声音——老周的呼吸,很稳。
“第一镜,开始。”导演说。
老周开始念词。前两页,他念得很顺——他守门二十年,说的话,本来就是这些话。念到第三页,他的声音,稍微慢了下来。
第四页,来了。
“……我不是我。”老周念道,“我本是影子——我本是影子,影子不该有名字。我站的地方,光一照,我就没了……”
“改词!”沈砚在耳麦里,压低声音,“老周,下一句,改成‘我不是影子’!”
老周的嘴唇,顿了一下。他的目光,扫向场外——他看见了沈砚。
“……我本不是影子。”老周开口,声音很稳,“影子不该有名字。我站的地方,光一照,我就没了。可我还在——我还在,是因为,有人让我站在这里。”
“卡!”导演的声音,从扩音器里炸出来,“37 号,你改了词!”
“我改了。”老周说。
“台词是系统排的。”导演站起来,“你改一个字,整场戏的‘命’,就变了。重拍。”
“重拍可以。”老周说,“可重拍,还是这句词?”
“还是这句。”导演说,“系统排的台词,一个字,不许改。”
他重新坐下,举起扩音器:“重拍。37 号,从第四页开始,原词,一个字不许错。”
老周站在灯光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沈砚——然后,他开口了。
“……我不是我。”他念道,“我本是影子——”
“停!”白露忽然从场外冲进来,站在镜头前,“导演,这场戏的机位,有问题!”
导演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“你看,”白露指着镜头,“机位拍的是逆光——老周的脸,全在阴影里。这场戏要的是‘文戏’,文戏看的是表情——表情全在阴影里,戏就白拍了。”
“机位,”导演说,“是系统定的。”
“系统定的机位,”白露说,“可系统没定‘光’。光,是人调的。逆光,是调光师的失误——失误,要修正。修正,就要停拍。”
她转身,朝灯光组喊:“把侧光打开!逆光压下去!老周的脸,要亮出来!”
灯光组的人,看了一眼导演。导演沉默了两秒,挥了挥手:“按她说的调。”
灯光组的调整,花了十分钟。十分钟里,老周站在镜头前,没有念词——他脸上的汗,在灯光下,亮晶晶的。
“白露,”沈砚在耳麦里,低声说,“你打断了。”
“打断了。”白露说,“‘我本是影子’那句,他没能念完。他念到‘我本是’,就被我打断了——规则触发,需要‘完整的一句话’。没念完,就不算。”
“你被罚重拍。”沈砚说。
“重拍就重拍。”白露说,“我重拍,总比老周作废强。”
“你用了‘借表演打断’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招,卷二用过。”
“招不怕旧。”白露说,“管用就行。”
灯光调好。导演举起扩音器:“重拍。37 号,第四页,原词。”
老周站在灯光下,重新开口。这一次,他念得慢——一个字,一个字,像在走过场。
“……我不是我。我本是影子。影子不该有名字。我站的地方,光一照,我就没了……”
他念完了。导演没有喊卡。全场,安静了一瞬。
“过。”导演说。
老周站在原地,灯光照着他。他的脸上,没有表情。可他的嘴唇,在发抖。
沈砚摘下耳麦,走过去,扶住他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老周说,“就是这句词,念着,心里发慌——好像我一说‘我是影子’,就真的会变成影子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沈砚说,“你念完了,你还在。”
“还在。”老周重复道,“可那句话,已经说出口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抬头,看着监视器——监视器的屏幕里,老周的脸,在灯光下,清清楚楚。
可他忽然发现,监视器的画面里,老周的影子——比刚才,淡了一些。
“白露,”沈砚压低声音,“你看监视器——老周的影子。”
白露凑过来,看了一会儿,脸色变了:“淡了。不是光线的事——灯没动,他的影子,自己淡了。”
“他念了‘我本是影子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句话,完整地说出口了。规则,已经触发了——他的影子,在‘消耗’。”
“消耗完了呢?”阿凯问。
“影子消耗完,”沈砚说,“他就真的‘没了’——不是死,是‘散’。像一团影子,在太阳底下,一点点变淡,最后,消失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小满问。
沈砚盯着监视器里老周的脸,很久,才说:“他念了那句话,规则已经记下了。我们能做的,是让规则‘记不住’——在他下一次念词之前,把他的影子,重新‘加’回来。”
“影子怎么加?”阿凯问。
“光。”沈砚说,“影子是光投出来的——光越强,影子越实。这一卷,我们一直在用‘场地改造’——改造灯光,让老周的影子,重新变实。”
他抬头,看着片场的灯:“从明天起,老周拍戏的地方,光,必须最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