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砚打开终端机,发现老周的排片表,变了。
原本排在后天的第二场高坠戏,被提前到了今天下午。而今天的排片表上,老周的戏份,从三场,变成了六场——翻了整整一倍。
“六场。”沈砚盯着屏幕,“昨天还是三场,一夜之间,翻倍了。”
“谁改的?”白露问。
“系统。”沈砚说,“可系统背后,是管理者。老周的戏份突增——管理者在‘加速’。他要把正脸转移计划,赶在杀青之前,做完。”
“加速,”阿凯说,“就是让老周,更快地变成‘容器’。”
“高坠戏提前到下午,”沈砚说,“下午,是最凶的时段——光线最好,镜头最清。管理者挑下午,是要让老周的‘坠落’,拍得最清楚。”
“拍清楚,”白露说,“是为了‘记录’。转移计划,需要一份完整的记录——老周从站上楼顶,到落地的全过程,一帧都不能少。”
“所以我们,”沈砚说,“不能让这场戏,‘完整’。”
他打开终端机,试着用“保戏”手段,把老周之前的戏份,强制保留——保留的戏,不能再重拍,这样,老周的重拍场次,就会减少。可系统弹出一行红字:
“保戏申请被拒绝。原因:预算不足。”
“预算不足。”白露说,“我们的钱,全在贷款和调停费上。”
“保戏,保不起了。”沈砚说,“那就换一招——删戏份。”
“删戏份,风险大。”白露提醒他,“卷一的教训——删戏份,删不好,会触发规则反噬。删一场戏,等于从片场的账上,划掉一笔——划掉的账,片场不会白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眼下,保戏的钱没有,对赌的额度也满了——只有删戏,不花钱。”
“不花钱的招,”阿凯说,“往往最贵。”
“这一卷,我们已经欠了这么多,”沈砚说,“不差这一笔。先删,账,等杀青再算。”
“删戏份?”阿凯问,“删谁的戏份?”
“删高坠戏的。”沈砚说,“删戏份,是制片人的权限——一场戏,如果与剧本主线冲突,制片人可以申请删除。高坠戏,是‘替身位’的戏——替身戏,按行业惯例,属于‘可删’的戏份。”
“可删?”白露说,“片场会认‘行业惯例’?”
“它会认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它的规则,是从戏里长出来的。戏要真实,就得按真实的行业来——真实的行业里,替身戏,是最容易被删的戏:主角的戏,不能删;替身的戏,可以删。”
他输入删除申请。系统沉默了三秒,弹出一行字:
“删除申请受理。理由:替身戏与主线冲突。审核中——审核期间,该戏份暂停拍摄。”
“审核中。”沈砚说,“审核要时间,时间就是空间——审核期间,高坠戏,拍不了。”
“拍不了,”阿凯说,“老周就安全了?”
“安全一阵子。”沈砚说,“审核一过,高坠戏,要么恢复,要么永久删除。我们要在审核期内,做两件事——第一,找到老周被‘转移’的证据;第二,让高坠戏,永久删不掉。”
“永久删不掉,”白露说,“是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沈砚说,“高坠戏,必须‘存在’——因为它是主线的一部分。主线不能删,替身戏才能删。我们要让系统认定:老周的高坠戏,不是替身戏,是‘文戏’。”
“文戏?”小满问,“高坠戏,怎么变成文戏?”
“改。”沈砚说,“删戏份,只是第一步;第二步,是‘改戏份’——把高坠戏的‘动作’,改成‘对话’。坠楼,改成‘坠楼前的对话’。一场戏,只要主角没有‘跳’,它就是文戏。”
“可导演会同意吗?”阿凯问。
“导演不会同意。”沈砚说,“可规则会同意——规则认‘剧本’。剧本里写‘跳楼’,是动作戏;剧本里写‘对话’,是文戏。我们改剧本,导演拦不住——剧本,是制片人的活。”
他调出老周的排片表,在“高坠戏”那一栏,写下一行备注:
“该场戏,已改为文戏:坠楼前的对话。拍摄方式:地面拍摄,无需登高。”
写完,他提交给系统。
屏幕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砚以为,系统会拒绝。然后,一行字,缓缓弹出来:
“修改通过。37 号高坠戏,已改为文戏。原替身位,取消。新戏份:对话戏,拍摄地点:地面。”
“通过了。”白露说,“高坠戏,变成对话戏了。”
“系统认剧本。”沈砚说,“它认的是‘字’,不是‘动作’。我们改一个字,它就看一个字。”
“可导演那边——”阿凯说。
“导演会不满。”沈砚说,“可导演,也要守规则。规则说,剧本是制片人的活——他拦不住我改剧本。”
当天下午,高坠戏开拍前,导演站在骑楼下,看着沈砚。
“沈制片,”导演说,“你把高坠戏,改成了对话戏。”
“改了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允许。”
“规则允许,”导演说,“可戏,‘跳’不了了。”
“戏,不需要跳。”沈砚说,“戏需要的是‘完整’。一场对话戏,也是戏——拍好了,一样杀青。”
导演看着他,很久,才说:“你会后悔的。这场戏,是管理者要的戏。你删了管理者的戏——管理者,会记住你。”
“让他记。”沈砚说,“我的账上,欠的账已经够多了——多欠一笔,不差。”
导演转身走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老周从休息区走出来,换上戏服,走向地面的拍摄位。
老周手里,拿着新发的那几页台词。他走得不快,一边走,一边低头看纸。沈砚注意到,他看台词的样子,不像在背——像是在‘认’字。他每看一行,都要停顿一下,像那些字,他要先认得,才敢念。
“他的台词,”白露说,“不是他熟悉的字。老周守门二十年,看的是账,念的是门——他多久没有‘演过戏’了?”
“二十年前,”沈砚说,“他是影城的龙套。二十年后,他又站到镜头前——他走的,还是二十年前那条路。”
“这条路,”阿凯说,“他走过一次,差点没走出来。”
“所以这一次,”沈砚说,“我们得陪他走。”
老周没有登高。他站在地面,灯光打在他身上,开始念台词。
沈砚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一卷的账,越记越厚了——可老周的命,暂时,还在账上。
“文戏的台词,是你定的。”白露说,“你定台词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——文戏,也有文戏的陷阱?”
“想过。”沈砚说,“可文戏的陷阱,在‘词’里;动作戏的陷阱,在‘命’里。词里的陷阱,还能改;命里的陷阱,改不了。”
“可词里的陷阱,”白露说,“一句就能要命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在高坠戏改文戏的审核期里,我们得把老周的每一句台词,都先过一遍。过不去的词,改;改不了的,换人。老周的戏,可以多,但字,不能错。”
“审核期多久?”小满问。
“系统没给时限。”沈砚说,“审核期,就是我们的窗口——窗口一关,高坠戏恢复,老周还得上楼顶。我们要在窗口关之前,让老周的戏,彻底‘落’到地面上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老周站在灯光下,翻开那几页台词,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念了两行。
“把台词给我一份。”他说,“我要先看一遍——每一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