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观众是死者的目光。”
这句话,沈砚是在贺临川的旧笔记里,找到的。
“找到这张便笺,”沈砚说,“靠的是那张藏书卡。”
“藏书卡?”白露问,“你叔叔那张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昨晚,用那张卡,进了书库。书库里,贺临川的私人藏书,全部按‘拍摄年份’排架。那本《电影语言》,是 1985 年的——他学徒时代读的书。便笺,就夹在书里。”
“1985 年,”老周说,“他学徒时代,就写下这句话了?”
“写下了。”沈砚说,“那时候,他还没建影城。可他已经在想——‘观众’,是什么。”
笔记夹在书库一本《电影语言》的书页里,是一页手写的便笺,字迹潦草,像是深夜写的。便笺上,只写着这一句话,下面,画着一个圆圈,圆圈里,写着两个字:
“笑声。”
“笑声?”沈砚念道,“观众的目光——和笑声,有什么关系?”
“观众看戏,”白露说,“看到好笑的地方,会笑。笑声,是观众对戏的‘反应’。”
“反应,”沈砚说,“白骨观众,会对戏,有反应?”
“会。”白露说,“我母亲教过我——戏台上,最怕的,不是观众骂,是观众‘笑错地方’。该哭的戏,观众笑了;该笑的戏,观众哭了——观众的笑声一乱,台上的演员,就乱了。”
“笑声一乱,”沈砚说,“演员就乱;演员一乱,声音就假;声音一假——”
“系统,”白露接过话,“就销声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白骨的‘笑声’,是让白露失声的‘原因’。它不是在‘看’戏——它是在‘笑’戏。笑错了地方,戏,就被它笑坏了。”
他合上笔记,走到主控室,把老周和阿凯叫来,说了他的推断。
“白骨观众,”老周说,“是二十年来,死在影城的临时演员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它们死在戏里,怨念留在片场。片场把它们,做成‘观众’——它们不演戏,它们‘看戏’。看戏,是它们唯一的‘存在方式’。”
“那它们,”阿凯说,“为什么要笑坏白露的戏?”
“因为它们,”沈砚说,“‘恨’。”
“恨?”
“恨活人。”沈砚说,“它们死在戏里,可戏,还在拍;戏还在拍,就有新的活人,站上戏台。它们看着新的活人,演它们当年没演完的戏——它们恨。”
“恨,就笑?”
“恨到极致,”沈砚说,“就笑。笑,是它们唯一能‘动’的方式——它们动不了戏台,可它们能‘动’台上的演员。笑声一乱,演员的心,就乱了。”
“那怎么破?”阿凯问。
“破,”沈砚说,“两条路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画了两笔:“第一条——‘消音布景’。观众区,全部用隔音棉,包起来。隔音棉,挡住它们的笑声——笑声传不到台上,演员,就不会被它们‘动’到。”
“隔音棉,”阿凯说,“能挡住白骨的笑声?”
“挡得住‘声音’,”沈砚说,“挡不住‘目光’。所以,还有第二条——‘假观众’。”
“假观众?”老周问。
“假观众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在观众席上,摆一批假人——木偶,纸人,什么都行。它们坐在那儿,像观众。白骨的笑声,是冲着‘人’来的;台上有人,它们就笑;观众席上有人,它们,也笑。”
“它们,”白露说,“会把假人,当成观众?”
“它们分不清。”沈砚说,“它们死了二十年,它们的‘眼睛’,只认‘人形’。人形坐在观众席上,它们就以为,是观众——它们会冲着假人笑。笑够了,力气,就耗尽了。”
“耗尽,”阿凯说,“它们就不笑了?”
“不笑了,”沈砚说,“白露的戏,就能安安静静,唱完。”
当天下午,消音布景,搭了起来。
隔音棉,是沈砚从影城仓库里,翻出来的——早年录音棚用的,厚实的吸音棉,一摞一摞,堆在观众席的四周。假人,是小满连夜扎的——竹条扎骨架,旧戏服套在外面,几十个假人,一排一排,坐在观众席上。
“假人,”小满看着自己扎的那些“观众”,有点心虚,“像吗?”
“像。”沈砚说,“隔远了看,像。”
“它们要是,”小满说,“走近了看呢?”
“它们不会走近。”沈砚说,“观众,坐观众席。观众席的规矩,是‘看’,不是‘走’。”
老周绕着观众席,走了一圈,检查完隔音棉的封边,回来汇报:“隔音棉,三面封死,正面留缝——缝,是给‘镜头’留的。台上的人,看不见观众;镜头,看得见。”
“留缝,”沈砚说,“是为了让片场‘看见’观众席——它看见观众席上有人,它才相信,这场戏,‘有观众’。”
“像。”沈砚说,“隔远了看,像。”
“它们要是,”小满说,“走近了看呢?”
“它们不会走近。”沈砚说,“观众,坐观众席。观众席的规矩,是‘看’,不是‘走’。”
傍晚,酉时。预知画面,准时亮了。
画面里,是片场中央。白露站在舞台上,念着独白。台下,观众席——白骨,还坐着。
可它们,在动。
不是坐不住了——是一具一具,白骨,正在从座位上,站起来。站起来,没有走,也没有散——它们站在那里,看着台上。
然后,第一具白骨,倒了下去。
不是摔——是“散”。它的骨架,像一段剪断的胶片,一节一节,散落在座位上。紧接着,第二具,第三具——白骨,一具一具,倒下去,散开,消失。
“它们,”小满的声音,带着抖,“倒了?”
“倒了。”沈砚说,“消音布景,起作用了。它们笑不到台上的人,只能对着假人笑——笑完了,力气,就没了。力气没了,它们,就散了。”
画面里,白骨观众,一具一具,散尽。观众席,空了。
白露站在舞台上,独白,还在继续。她的声音,没有断。
“成了。”阿凯说,“白露的戏,成了!”
“成了,”沈砚说,“可还有一处,不对劲。”
“哪儿?”
“画面右下角。”沈砚说,“你们看。”
画面定格。右下角,观众席的第一排——那里,还坐着一个人。
不是白骨。是一个活人——穿着深色的衣服,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正中间,看着台上。
那个人,是沈砚。
“我?”沈砚愣住了,“我坐在观众席上?”
“你,”白露盯着画面,“坐在白骨的位置上。”
“我不是演员,”沈砚说,“我是制片人。制片人,不坐观众席——”
“可你,”白露说,“坐在那儿。”
画面里,沈砚坐在观众席第一排,正中间,看着台上。他的姿势,端正,像一个,等着看戏的观众。
定格。
主控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第九次预告,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不是白露,是我。”
“你,”老周问,“你要被‘淘汰’成观众?”
“观众席,”沈砚说,“是‘死人’坐的位置。我坐在那儿——意味着,我在片场的‘身份’,正在从‘制片人’,变成‘观众’。”
“身份变了,”阿凯问,“会怎样?”
“身份变了,”沈砚说,“我就不是‘台上的人’了。我不能再管戏,不能再改戏——我只能,坐在台下,看着台上的人,一场一场,演完。”
“那,”白露的声音,发紧,“你怎么办?”
沈砚盯着定格画面里,那个坐在观众席上的自己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观众席,”他终于开口,“也不是不能坐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观众,”他说,“也能‘散场’。”
“怎么散?”白露问。
“观众席,”沈砚说,“有出口。”
他走到白板前,画了一张观众席的示意图:“影城的观众席,不是封死的。它有一个出口——在东墙,靠消防通道。那个出口,平时锁着,只有‘散场’的时候,才开。”
“散场,”阿凯说,“戏没拍完,哪来的散场?”
“戏,没拍完。”沈砚说,“可‘观众席’,能先散。白骨散的时候,它们不是‘消失’——它们是‘离席’。离席,走的就是那个出口。”
“你是说,”白露缓缓道,“你坐在观众席上,就顺着那个出口,走出去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把我‘排’进观众席,是要我‘看戏’;可我走进观众席,不一定要‘坐’——我可以在开场之前,从出口,走出去。”
“出口,”老周问,“开着吗?”
“现在关着。”沈砚说,“可戏一开拍,出口,会开一道缝。那道缝,就是给‘不想看戏的观众’,留的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