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沈砚在办公室，整理第五卷的账目。
门，没有敲，被人，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阿凯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坐下，脸色，有点沉。
“阿凯，”沈砚放下笔，“有事？”
“有事。”阿凯说，“我想，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沈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阿凯没有坐。他走到窗前，看着窗外，背对着沈砚，开口：“沈砚，我跟着你，从第二卷，跟到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从《双生谍影》开始。”
“我跟着你，”阿凯说，“一开始，是因为，你给的活儿，稳。我是替身出身，干一行，怕一行——怕受伤，怕没活儿，怕哪天，从威亚上掉下来，没人管。你给我的活儿，从来，没有让我，白担过风险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然后，”阿凯转过身，看着他，“我跟着你，是因为，你有能力。这个，我不否认。可沈砚——我最近，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干替身，”阿凯说，“干了十几年。那十几年，我天天，都在怕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
“怕威亚。”阿凯说，“怕吊到一半，绳子断了。怕从楼上跳下去，垫子没铺。怕火，怕水，怕那些，看着没什么，真出事，就是死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，”沈砚说，“为什么，还干了十几年？”
“因为，”阿凯说，“怕，也得吃饭。我爹走得早，我娘，瘫在床上。我得挣钱。替身，来钱快——一吊，就是一天的工钱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沈砚问。
“后来，”阿凯说，“我娘走了。没人等我的工钱了。可我，还是没敢停。停下来了，我就得想——我这十几年，到底，在怕什么。想明白了，我怕的，不是死。是——白死。”
“白死，”沈砚说，“怕死得，不值。”
“对。”阿凯说，“所以，我跟着你。跟着你，至少，死得明白——知道是为了什么。可你要是哪天，让我为了一个‘理想’，不明不白地死——那，我不干。”
“怕你，”阿凯说，“太理想化了。”
“理想化？”沈砚说，“怎么说？”
“你看，”阿凯说，“第五卷，咱们赢了。赢在哪儿？赢在‘信任’。你这两天，张口闭口，都是‘信任’‘家人’‘人心’。今天下午，你跟林薇，在后花园，谈了一下午——谈完了，你回来，眼睛都是亮的。”
“那，”沈砚说，“是好事啊。”
“对你是好事。”阿凯说，“可你想过没有——林薇，她能坐在后花园，跟你谈‘家人’，是因为她不用进片场。她是顾问，她不冲锋。可冲锋的人，是谁？”
“是你，是老周，是白露。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阿凯说，“是你领着我，进的片场。你领我进去，是为了破局，是为了查真相。这，我认。可你要是哪一天，为了‘理想’，为了‘让所有人都满意’，把咱们，领进一个，出不来的局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跟着你，”阿凯说，“是因为你有能力。如果你的决策，害死了队友——我会，自己走。”
屋里，安静下来。
沈砚坐在椅子上，看着阿凯，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“阿凯，”他开口，“你这话，是认真的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阿凯说，“我这条命，是我自己的。我可以在片场里，替你卖命——可我不能，不明不白地，死在一个‘理想’里头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沈砚说。
阿凯愣了一下：“我说得对？”
“说得对。”沈砚说，“阿凯，你说得，全对。你是替身出身，你比谁都清楚——威亚，什么时候会断；火，什么时候会烧起来；人，什么时候会摔下去。这些，不是‘信任’能救的。是技术，是准备，是——退路。”
“退路？”阿凯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我给你一个承诺。”
“什么承诺？”
“从今天起，”沈砚说，“任何危险行动，动手之前，我会先把风险，评估一遍。评估的内容，包括：这一趟，要冒多大的险；咱们的人，能不能扛住；要是扛不住，有没有退路。评估完了，我再决定，动不动手。”
“那，”阿凯说，“要是评估完，发现，这局，破不了呢？”
“破不了，”沈砚说，“就放弃。”
“放弃？”阿凯说，“你舍得放弃？”
“舍得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五卷，咱们赢在‘信任’。可‘信任’的底子，是‘人都活着’。人要是没了，信任，留给谁？”
阿凯看着他，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“沈砚，”他最后说，“你这话，是真心话？”
“真心话。”沈砚说，“我可以拿账本发誓——影城可以亏，局可以破不了，真相可以晚一点查。可你们，一个，都不能少。”
阿凯低下头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那，我也跟你说句实话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跟着你，”阿凯说，“走到今天，除了活儿稳，还有一点——你这个人，说到做到。你说要评估，我信你会评估。你说要放弃，我也信你会放弃。”
“那，”沈砚问，“你，还走吗？”
“走什么走。”阿凯说，“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——你都不赶我走，我凭什么，自己走？”
沈砚笑了。
“不过，”阿凯又说，“光有承诺，不够。我得，干点实事。”
“什么实事？”
“技术支援。”阿凯说，“你让我，负责片场的技术。道具、机械、线路、设备——这些，我熟。下一卷，不管它是什么局，我先把咱们自己的‘网’，建起来。”
“网？”沈砚问，“什么网？”
“应急通讯网。”阿凯说，“上一场，咱们吃亏，就吃亏在——通讯。你进了仓库，我进不去；你在里面，喊什么，我在外面，听不见。要是有一张网，能把咱们五个人，始终连在一起——至少，谁出事，别人，马上能知道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说，“这个，交给你。”
“还有，”阿凯说，“我要一间工作室。道具仓旁边那间空屋，我要了。里面，我摆东西——通讯设备，备用电池，对讲机，还有，我自己的家伙什儿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说，“钥匙，明天给你。”
“痛快。”阿凯站起来，“那我，先走了。今晚，我画个草图——应急通讯网，怎么布，我心里，有个数了。”
“阿凯。”沈砚喊住他。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。”沈砚说，“肯跟我说实话。”
阿凯没有回头。他摆了摆手，声音，从门口飘进来：“谢什么——我这人，就这点好：话说前头。说完了，干活儿。”
门，关上了。
沈砚坐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，很久，没有动。
“阿凯，”他轻声说，“你说你怕。可你知道不知道——你肯把这句‘怕’，跟我说出来，已经，是把我，当自己人了。”
他刚放下笔，门，又响了两声。
“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进来的是白露。她手里，端着一杯水，放在沈砚桌上：“阿凯，刚才，来找你了？”
“来了。”沈砚说，“说了一通话。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白露说，“他这两天，一直，在走廊上，来回踱步。有心事。”
“你听见了？”
“没听见。”白露说，“可他出来的时候，脚步，是稳的。进来的时候，是乱的。他找你说完话，心，定下来了。”
“你倒，”沈砚说，“比我自己，还清楚。”
“我是演员，”白露说，“看人，是我的本行。”她顿了顿，又问，“他，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他说，”沈砚说，“他怕我，太理想化，把你们，拖进险境。”
“那你，”白露问，“怎么答的？”
“我说，”沈砚说，“危险行动，先评估；评估不过，就放弃。”
“你，认真的？”
“认真的。”沈砚说，“白露，我不是那种，拿人命，去换‘真相’的人。真相，可以慢慢查。人，不能丢。”
白露看着他，点了点头：“那，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你也怕？”沈砚问。
“我不怕你。”白露说，“我是怕——你会为了我们，把自己，逼得太紧。阿凯怕的是‘白死’。我怕的，是‘你一个人扛’。”
屋里，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不会的。”沈砚说，“现在，有规矩了。三个人表决——我想一个人扛，也扛不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露说。
她端起空杯子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沈砚——你记不记得，你说过，你要开始问：‘你高兴吗？’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，”白露问，“你今天，高兴吗？”
沈砚愣了一下，然后，笑了。
“高兴。”他说，“今天，挺高兴的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白露说，“晚安。”
门，关上了。
他低下头，拿起笔，在账本上，添了一行字：
“第五卷，技术线：阿凯负责应急通讯网。评估任何危险行动，保留退路。”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
窗外，月光，照进院子。那棵老槐树，在风里，摇着。
“退路，”沈砚说，“贺临川，你搭了那么多场戏——你，给自己，留过退路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