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是在第三天下午,发现那幅画的。
前两个下午,她都在翻备忘录。第一天,她从头翻到尾,把每一页的字,都读了一遍;第二天,她反过来,从尾翻到头,把每一页的页码、折痕、水渍,都记了一遍。
“备忘录,”她跟沈砚说,“孤儿院的人,天天记。可记了这么多年,总该有,记漏的日子——漏掉的日子,就是出事的日子。”
“那,”沈砚问,“漏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白露说,“我再过一遍。”
第三天下午,她坐在窗边,翻到那本“最后一年”的备忘录,一页,一页,慢慢地,摸过去。
那天,沈砚把备忘录,交给她:“白露,你心细。这本备忘录,你再过一遍——看看,有没有咱们漏掉的地方。”
“行。”白露接过备忘录,坐在窗边,一页一页,翻。
她翻得很慢。每一页,都看两遍。看字,也看纸——看有没有夹层,有没有描过又被擦掉的笔痕。
翻到某一页的时候,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,是空白的——不是撕剩下的空白,是一整页,干干净净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孤儿院的备忘录,不会留一整页空白。要么记错,要么——那页纸,本来,就不该空着。
白露把那一页,举起来,对着光。
“沈砚,”她喊,“你过来看。”
沈砚走过来。白露把那一页,递给他:“这一页,是空白的。”
“空白?”沈砚接过来,对着光看,“背面,有字?”
“不是背面。”白露说,“你仔细看——纸的纹理,不对。”
沈砚眯起眼睛。空白的纸页,对着光,隐约,能看见一些痕迹——不是字,是画。线条,很浅,像是用铅笔,画过,又被擦掉了。擦得,很用力,连纸的纤维,都磨起了毛。
“有人,”沈砚说,“在这一页上,画过画,然后,擦了。”
“擦得,这么用力,”白露说,“是怕人看见。”
“怕人看见,”沈砚说,“那,画的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,把那一页,平放在桌上,拿铅笔,侧着,在纸面上,轻轻扫了一遍。
铅笔的铅粉,落进纸纹的凹痕里。那些被擦掉的线条,慢慢,显了出来。
是一幅画。
画的,是两个人。两个小人,手拉着手,并排站着。左边那个,高一点;右边那个,矮一点。两个小人,都没有画五官——只有头,身体,手,脚。
小人周围,画着——火。
火焰,从两个小人脚下,一圈一圈,向上烧。火苗,画得很大,几乎,要把两个小人,吞进去。
“两个小人,”白露说,“手拉着手。”
“周围,”沈砚说,“全是火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,”白露轻声说,“贺临川画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页,夹在‘最后一年’的备忘录里。能在这本备忘录上,画画的,只有孤儿院的孩子。”
“两个孩子,手拉着手,”白露说,“是——贺临川和贺临江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火,在他们脚下烧着。可他们,没有松开手。”
“没有松开手,”白露说,“一个,都没有跑。”
“没有跑。”沈砚说,“画这幅画的孩子,画的,不是‘逃命’。他画的是——‘就算着火,我们,也拉着手’。”
白露的眼睛,有点湿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说,贺临川搭这一场又一场的戏,是想让咱们,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真相。”沈砚说。
“不止真相。”白露说,“你想想——他写档案,写日记,写备忘录,全是在讲‘事’:发生了什么,谁死了,谁错了。可这一幅画——不是‘事’。是‘心’。”
“心?”沈砚问。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两个小孩,手拉着手,站在火里。他画这幅画的时候,心里想的,不是‘我怎么逃’——是‘我哥,还在我身边’。”
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也许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想让咱们知道的,不仅是真相——还有,他内心的柔软。”
“柔软?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他这一辈子,在人前,是个搭片场、定规则、让所有人替他赎罪的人。可他心里,一直住着那个,拉着哥哥的手,站在火里的小男孩。那个小男孩,不是凶手,不是罪人——他只是一个,不想跟哥哥分开的孩子。”
沈砚看着那幅画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白露,”他最后说,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拿起那幅画,走到办公桌前,翻开第五页剧本的档案,在备注栏里,添了一行字:
“备注:备忘录空白页,铅笔暗画。两个小人,手拉手,立于火中。疑为贺临川幼年所画。白露注:‘他想让咱们看见的,不止真相,还有他内心的柔软。’”
他写完,合上档案。
“这一笔,”他说,“该记。贺临川写过的每一页,咱们都记了。他画过的这一笔,咱们,也不能漏。”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说,他画这幅画的时候,有多大?”
“备忘录,”沈砚说,“是‘最后一年’的。那一年,贺临川,大概,十一二岁。”
“十一二岁,”白露说,“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,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,站在火里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,”白露说,“他画完这幅画,又把它,擦了?”
“擦了。”沈砚说,“擦得,那么用力。”
“为什么擦?”白露问。
“你小时候,”沈砚说,“有没有过一样东西——喜欢得不得了,可又不敢让人看见,就藏起来?”
“有。”白露说,“我小时候,藏过一只纸船。”
“纸船?”
“是我娘,”白露说,“留给我的。我不舍得让它沾水,就夹在书里。可我又怕奶奶看见,问我‘哪儿来的’——我就,把它夹得,很深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沈砚问,“那只纸船,还在吗?”
“不在了。”白露说,“搬家的时候,书,丢了。纸船,也跟着,丢了。”
“丢了,”沈砚说,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”白露说,“后悔了,很多年。”
“贺临川,”沈砚说,“他擦掉那幅画,也许,也是这个道理。他舍不得哥哥——可他又怕,这份‘舍不得’,被人看见。看见了,就要问;问了,他就得说;说了——他就得,承认,他放不下。”
“放不下,”白露说,“他就一直,擦。”
“一直擦,”沈砚说,“擦了一辈子。可越擦,越深——深到,几十年以后,铅笔一扫,还能,显出来。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他不想让人看见。他不想让人知道——他舍不得他哥哥。”
屋里,又安静下来。
那天晚上,沈砚睡得,很早。
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影城,还是白天。他站在主摄影棚门口,看见一个人,从摄影棚里,走出来。
那个人,穿着白衬衫,年轻,清瘦——是贺临川,年轻时候的样子。
贺临川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只是,看着沈砚,微微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,很淡。可沈砚看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照片上那种“空的”笑。是那种,像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,很轻的,笑。
沈砚想开口,问他。可他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贺临川没有等他说话。他转过身,往摄影棚里走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,看了沈砚一眼。
还是那句话——没有说出口。只是一个笑。
然后,他走了进去。摄影棚的门,在他身后,缓缓,关上。
“咔哒。”
沈砚,醒了。
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心跳,有点快。
“贺临川,”他轻声说,“你笑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月光,照进屋里,白花花的一片。
沈砚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可那个笑,一直,在他眼前,晃着。
“你,等到了什么?”他问,“还是说——你,终于,舍得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