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两天,影城,风平浪静。
没有探照灯亮,没有门开缝,没有投影。连风,都像是商量好了似的,安安静静的。
“安静得,”阿凯说,“有点瘆人。”
“瘆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咱们正好,歇两天。”
老周真的,歇了。他难得地,下了一趟厨房,做了一桌子菜——红烧肉,清炒时蔬,一锅冬瓜汤。端上桌的时候,热气,白花花地,往上冒。
“老周,”白露说,“你还会做饭?”
“会。”老周说,“我当副导演那些年,剧组赶夜工,饿了,都是我自己下厨。我这红烧肉,祖传的。”
“你尝一口,”阿凯夹了一块,嚼了嚼,“行啊老周,你这手艺,开馆子都够了。”
“开馆子,”老周笑,“那也得等,把这座城,弄明白了再说。”
饭桌上,众人难得地,说笑了一阵。
“老周,”小满添了一碗饭,“你这红烧肉,是跟谁学的?”
“跟我师父。”老周说,“他以前,是剧组的炊事员。我跟着他,学了一手。他说,做菜跟拍戏一样——火候到了,味道才出得来。”
“火候,”阿凯嚼着肉,“那你觉得,咱们这场‘戏’,火候,到没到?”
“没到。”老周说,“还早着呢。第五卷,才刚出锅——还没焖透。”
“焖透,”白露笑,“老周,你说话,越来越像大师傅了。”
“大师傅不敢当,”老周说,“能给你们,做口热乎饭,就行。”没有提片场,没有提规则,没有提贺临川。只说菜,只说天气,只说那些,跟影城无关的事。
白露和林薇,坐在一起。
“林薇,”白露给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你尝尝这个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薇说。
“你这两天,”白露说,“气色,好多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薇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自己,没觉得。”
“好多了。”白露说,“以前,你走路,都是低着头的。这两天,你抬头了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,低头,看了看碗里的菜。
“白露,”她说,“你,观察得,真细。”
“当演员的,”白露说,“就这点本事。看人,看景,看光。”
“那,”林薇问,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看出,”白露说,“你这两天,翻备忘录,翻得,很认真。”
“我当顾问,”林薇说,“总得,干点活儿。”
“你不是在干活儿,”白露说,“你是在找东西。”
林薇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找什么?”她问。
“找,”白露说,“一个答案。你自己,也说不清的答案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低头,吃了一口菜,才说:“白露,你有没有过——一件,你一直想知道,又一直,不敢知道的事?”
“有。”白露说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娘,”白露说,“到底,是怎么死的。”
“那,”林薇问,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,一直在找。找的过程,比答案,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白露说,“找着找着,你会慢慢,把那些‘不敢知道’的,一个一个,变成‘知道也没什么’的。到那时候,答案,就来了。”
林薇看着她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吃饭吧。”白露说,“菜,凉了。”
“看出,”白露说,“你心里,那块压着的东西,轻了一点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可她夹起那筷子菜,吃了。
阿凯,则一头扎进了道具仓旁边那间空屋——他管那叫“工作室”。他搬进去一堆东西:对讲机,备用电池,万用表,焊枪,还有一捆一捆的电线。
“阿凯,”沈砚站在门口,看他忙活,“你这,干什么呢?”
“建网。”阿凯头也没抬,“应急通讯网。我把影城的监控系统,先摸一遍——看看,哪几路,是通的;哪几路,是断的;有没有,咱们没发现的‘眼睛’。”
“‘眼睛’?”沈砚问。
“就是摄像头。”阿凯说,“这座城,几十年了。有些摄像头,可能,早坏了;可有些——可能,一直开着,咱们,不知道。”
“一直开着的,”沈砚说,“照的,是哪儿?”
“查了才知道。”阿凯说,“你等着,我把全城的线路,捋一遍。”
沈砚点点头,没有打扰他。
沈砚自己,则把第五页剧本,拿了出来。
他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页纸,铺在桌上。从第一个字,看到最后一个字;又倒过来,从最后一个字,看到第一个字。
“我,贺临川——与我的另一半,贺临江——共同写下这页。愿后来者明白:真正的凶手,是遗憾;但释怀,在于认同遗憾。”
“共同写下这页。”他念,“‘共同’——两个人的手笔。可这页字,从头到尾,只有一个笔迹。”
他拿放大镜,一个字,一个字,看。
“这笔迹,”他说,“是贺临川的。那贺临江的那一半——在哪儿?”
他翻到背面。背面,是空的。
他把纸,举起来,对着光。纸的纹理,均匀,没有夹层。
“只有贺临川的笔迹,”他说,“可写的是‘共同’。”
他放下纸,靠在椅背上,想了很久。
“要么,”他说,“贺临江的字,跟贺临川,一模一样——他们是孪生兄弟,小时候,还玩‘交换身份’。他们的字,长成一个样,不是没可能。”
“要么,”他说,“这一页,从头到尾,就是贺临川,一个人写的。‘共同’两个字——是他替哥哥,写的。”
“他替哥哥写,”他低声说,“那他,就是在替哥哥,说那句——‘释怀,在于认同遗憾’。”
他拿起纸,又看了一遍。看着看着,他忽然,发现了一处,以前没注意过的地方。
在纸的最末尾,那个“憾”字的下面,有一行小字。
字,小得,几乎看不见。不是写在纸上——是写在纸的边缘,沿着纸张的纤维,竖着,写了一行。
沈砚把纸,转过来,凑到灯下。
那一行小字,写的是:
“完成剧本杀,仅代表,你通过了我的考验。真正的赢家,需要理解,我的谎言。”
“谎言。”沈砚念出这两个字,手里的纸,微微,顿了一下。
“谎言,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贺临川——他写‘真正的凶手,是遗憾’。可这一行小字说,‘真正的赢家,需要理解我的谎言’。”
“谎言?”他自言自语,“贺临川,撒了什么谎?”
他盯着那行小字,看了很久。
“第五页,”他说,“是‘遗憾’。谎言——藏在哪儿?”
他把纸,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没有别的字了。只有这一行,藏在边缘的小字。
“理解我的谎言,”他念,“理解——贺临川的谎言。”
窗外,天,阴了下来。影城的午后,静悄悄的。
“贺临川,”沈砚说,“你到底,还藏着多少,没写出来的话?”
他把那页纸,小心地,收进档案袋。又拿起笔,在备注栏里,添了一行:
“第五页剧本边缘,发现竖排小字:‘完成剧本杀,仅代表你通过了我的考验。真正的赢家,需要理解我的谎言。’——‘谎言’所指,待查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。
“谎言,”他说,“下一卷,叫《说谎者》。这一行小字,跟下一卷,对上了。”
“贺临川,”他轻声说,“你从第五卷,就开始,给第六卷,埋扣了。”
他熄了灯,走到窗前。
院子里,月光,照着那棵老槐树。树影,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
“谎言,”他又念了一遍这个词,“到底,是贺临川骗了咱们——还是,咱们,一直在骗自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