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，影城后花园。
花园不大，一小片草地，一圈矮冬青，一棵老槐树。树荫下，摆着一张石桌，两把石凳。风，吹过来，带着青草的气味。
“这儿，”沈砚说，“以前，是贺临川种花的地方？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他喜欢桂花。一到秋天，满园子都是桂花香。他说，香，能让人记事儿。”
“记事儿？”沈砚问。
“他说，”林薇说，“一个人，可以忘了很多事——可不会忘了味道。他种桂花，是想让影城的人，记住这儿。”
“记住这儿，”沈砚说，“记着回家的路？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坐在石凳上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很久，才开口：“沈砚，你叫我出来，不是看花的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沈砚说，“我想，跟你聊聊。”
“聊什么？”
“聊你。”沈砚说，“聊贺临川，是怎么养你的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半天，没有说话。
“我，”她最后说，“我是他捡回来的。”
“捡回来的？”沈砚问。
“嗯。”林薇说，“我小时候，被人丢在影城门口。那时候，我大概，两三岁。是贺临川，把我抱进去的。”
“两三岁，”沈砚说，“那，你记事，就是在影城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我记事，就是从影城开始的。第一件事，是我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，贺临川蹲在我面前，拿一把梳子，给我梳头。”
“梳头？”
“嗯。”林薇说，“他梳得很慢。梳完，他对着镜子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‘这孩子，生得好，是块演戏的料。’”
“演戏的料，”沈砚说，“他捡你回来，是看中你的脸了？”
“他后来，”林薇说，“也这么说。他说，他捡我，是因为我像一个人。”
“像一个人？”沈砚问，“像谁？”
“他没有说。”林薇说，“他只说，像一个人。我小时候，一直以为，他说的，是我娘。后来，我才知道——不是。”
“不是？”沈砚问，“那是谁？”
“是，”林薇说，“小满。”
风，吹过树梢。老槐树的叶子，沙沙地响。
“小满？”沈砚说，“你，像小满？”
“他有一回，”林薇说，“喝多了酒，坐在化妆间里，看着我，说：‘你笑起来，像她。’我问：‘像谁？’他说：‘像小满。’”
“那你，”沈砚问，“那时候，知道小满是谁吗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，“我以为，小满，是影城里的一个演员。我问他，小满在哪儿？他说：‘小满，走了。’”
“走了，”沈砚说，“他告诉你，小满，走了？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他说，小满走了，走了很远。后来我才知道——小满，不是走了。是死了。”
“死了，”沈砚说，“他不想让你知道，小满死了？”
“他不想让我知道，”林薇说，“是因为，他不想让我知道——我，是照着死人，养的。”
沈砚心里，动了一下。
“他训练我，”林薇说，“从我能记事起。他教我，走路要直，说话要慢，眼神要稳。他说，这是‘主角的仪态’。”
“主角的仪态？”沈砚说。
“他让我，”林薇说，“成为一个‘完美主角’。”
“完美主角，”沈砚说，“他为什么，要你，当完美主角？”
“他说，”林薇说，“主角，是要替所有人，把故事走完的人。主角，不能错。错了，整个故事，就塌了。”
“所以，”沈砚说，“他从小，就让你，活在一个‘不能错’的框子里？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，很久，才继续说。
“我十五岁那年，”她说，“偷看了他桌上的一本剧本。剧本里，有一个角色——跟我，一模一样。连名字，都只差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？”沈砚问。
“剧本里的角色，”林薇说，“叫‘小薇’。”
“小薇，”沈砚说，“跟你，只差一个字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我一看，就知道，那个角色，写的是我。我翻到最后——那个角色，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沈砚说，“怎么死的？”
“剧本里写，”林薇说，“‘小薇’为了救主角，挡了一刀。死了。”
“挡刀，”沈砚说，“为救主角，死的？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我把那本剧本，放回去。从那天起，我就知道了一件事——贺临川，从来没有把我，当女儿养。他把我，当成一个‘角色’养。这个角色，早晚有一天，要为了‘主角’，死。”
“那你，”沈砚说，“觉得，那个‘主角’，是谁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，“也许，是他自己。也许——是‘小满’。他捡我，是因为我像小满。他养我，是照着‘小满’的替身，养的。他写一个‘小薇’，替‘主角’死——就像小满，替他，死在火里一样。”
风，又吹过来。林薇的声音，没有抖。
“我一直觉得，”她说，“他从来，没有真心爱过我。他爱的，是那个，他没能留住的人。我，只是那个人，留下来的影子。”
沈砚坐在石凳上，看着林薇，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“林薇，”他开口，“你说他，没有真心爱过你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，”沈砚说，“他要是真的一点都不爱你——他不会，在你被丢在门口的那天，把你抱进去。”
“抱进去，”林薇说，“可他也，从来没说过，爱我。”
“他没说过，”沈砚说，“可我做制片人这几年，查过影城的每一本账，翻过影城的每一份档案。有一份记录，我见过——是贺临川，手写的。”
“什么记录？”林薇问。
“影城的‘家人’名单。”沈砚说，“贺临川，把自己认识的人，分了几类——‘员工’、‘过客’、‘朋友’。名单很长。可‘家人’那一栏，只有两个名字。”
“两个？”林薇问，“哪两个？”
“一个，”沈砚说，“是贺临江。另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你。”他说，“林薇。贺临川的‘家人’名单上，除了他哥哥，就是你。”
风，停了。
林薇坐在石凳上，看着沈砚，眼睛，一点一点，红了。
“你说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他把我，列在‘家人’里？”
“列着。”沈砚说，“白纸黑字。我查账的时候，翻到的。那时候，我还不知道你是谁——我以为是影城的哪个老员工。现在，我知道了。”
林薇的嘴唇，动了动，没有说出话来。她的眼睛里，有东西，在打转。
“他，”她说，“从来，没有跟我说过。”
“他不会说。”沈砚说，“他这一辈子，把话，都写进戏里了。‘家人’两个字，他写在那儿，是想让后来的人，替他，说给你听。”
林薇低下头。眼泪，在眼眶里，转了一圈，没有掉下来。
“沈砚，”她说，“谢谢你，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不会哭的。”林薇说，“我，不会再为了他，哭了。”
“那不哭。”沈砚说，“哭，也不是什么，非得躲着的事儿。”
林薇抬起头，看着那棵老槐树，很久，才开口：“我，会找到自己的答案的。”
“什么答案？”沈砚问。
“他到底，”林薇说，“有没有，真心爱过我。”
“那你，”沈砚说，“找到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林薇说，“可我不急。他把我，列在‘家人’里——那，我就，慢慢找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。
“走吧，”她说，“回去吧。影城，还等着咱们呢。”
沈砚站起来，跟她，一前一后，走回主楼。
身后，老槐树的叶子，被风，吹落了几片。阳光，透过树梢，在石桌上，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家人，”沈砚在心里，默念了一遍，“贺临川，你写那两个字的时候——心里，想的是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