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是个晴天。
沈砚把第五页剧本,从保险柜里取出来,铺在办公室的桌上,正面,拍了照;背面,也拍了照。又拿扫描仪,一页一页,扫进电脑,存进总文件夹,命名:“第五页剧本·完整版·已确认拼合”。
“第五页,”他自言自语,“从今天起,正式归档。”
他坐在桌前,看着屏幕上那页完整的剧本,看了很久。
“我,贺临川——与我的另一半,贺临江——共同写下这页。愿后来者明白:真正的凶手,是遗憾;但释怀,在于认同遗憾。”
“这一页,”他说,“是贺临川用一辈子,写出来的。”
他关掉电脑,起身,走到休息室。白露、老周、阿凯、林薇,陆续来了。
“今天,”沈砚说,“不开工。做两件事:第一,把第五卷,从头到尾,总结一遍;第二,定一个规矩。”
“规矩?”阿凯问,“什么规矩?”
“先总结。”沈砚说,“第五卷,咱们赢了吗?”
“赢了。”阿凯说,“剧本杀,破解了;真凶,查出来了;全员,生还了。”
“赢了吗?”沈砚又问了一遍。
“赢了呀。”阿凯说,“怎么,你不觉得?”
“赢,”沈砚说,“是赢了。可咱们赢的,是什么?”
“是什么?”老周问。
“是规则。”沈砚说,“规则,咱们破了。可这一卷,咱们差点,输掉的东西——不是规则,是人心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开场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咱们五个人,是一条心。可走着走着——林薇,被指认为真凶;阿凯,跟我吵了架;老周,昏迷了一夜;白露,差点替咱们,去演那个‘真凶’。到了最后,咱们是靠着‘信任’,活下来的——可这份‘信任’,是在鬼门关边上,才捡回来的。”
“你这么说,”阿凯说,“是想说,咱们的信任,太晚了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太晚了。要是能早一点,咱们,不用死那么多人——虽然,最后,一个都没死。可那种‘差一点’的滋味,我不想,再尝第二遍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你想怎么办?”
“定个规矩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——影城的事,任何决定,必须经过至少三名核心成员表决,才能执行。”
“表决?”阿凯说,“三个人?”
“三个人。”沈砚说,“我,算一个。白露,算一个。剩下的人,凑够三个,就能拍板。任何一个人,想单独行动——不行。”
“这,”阿凯说,“也太繁琐了。兵贵神速,咱们在片场里,一步慢,步步慢。你让咱们,每件事,都停下来,三个人投票?”
“繁琐,”沈砚说,“可它救命。”
“怎么救?”阿凯问。
“上一场,”沈砚说,“要是有人,在沈砚决定‘重置线索’之前,拦一下,让三个人,都看一眼——也许,咱们就不用,把七成预算,砸进去。繁琐,是慢。可慢,能让人,看清楚再走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支持。”老周先开口,“沈制片,这个规矩,我举双手赞成。我干了几十年副导演,见过太多,导演一个人拍板,拍出事故的。戏,可以一个人导;命,不能一个人定。”
“我也支持。”白露说。
“我,”阿凯想了想,“行吧。虽然麻烦点,可你们俩都说了——我,少数服从多数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说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从今天起,三个人表决,才能动影城的事。”
“沈制片,”小满从门口探进头来,“我呢?我算,核心成员吗?”
沈砚愣了一下。
“你,”他说,“你当然算。你管配电箱,管监控,管着咱们所有人的‘后面’。你怎么不算?”
“那我,也能投票?”小满问。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不过,你的票,得你人在,才算数。你要是不在——咱们也不能,替你把票,投了。”
“行。”小满说,“那我,认这个规矩。你们表决,得喊我一声。我人在,就投;人不在——你们别乱动,等我在了,再投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说,“就这么说。”
“还有,”小满又说,“表决,归表决。可要是哪天,我在监控里,看见城里不对劲——我不管你们投没投,我先喊人。这个,你们拦不住我。”
“不拦。”沈砚说,“监控是你的眼。你看见的,就是咱们看见的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林薇忽然开口。
众人都看向她。
“我不参与表决。”林薇说。
“不参与?”沈砚问,“为什么?”
“我说过,”林薇说,“我当顾问,不参与决策。表决,也算决策。我不投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你,就一点意见,都不给了?”
“给。”林薇说,“可我不投。你们表决之前,可以问我;我答不答,看情况。可投票——我不投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我不想,为别人的决定,负责任。你们投的票,你们背。我,只背我自己说过的话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想了想,说,“表决,不算你。可你保留一样东西——监督权。”
“监督权?”林薇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表决之前,你可以看;表决之后,你也可以看。你要是觉得,哪个决定不对劲,你有权,提出来,让我们,重新议。”
“重新议,”林薇说,“可我,不投票。”
“不投票,”沈砚说,“可你有嘴。你说的话,我们,得听。”
林薇看着他,很久,点了点头:“行。这个,我接了。”
“那就,这么定了。”沈砚说,“第五卷,总结完毕。新规矩,从今天起,生效。”
散会之后,白露留下来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你刚才那个规矩,定得好。”
“好?”沈砚说,“阿凯,还嫌繁琐呢。”
“繁琐是繁琐,”白露说,“可它管用。你没发现吗?阿凯,嘴上嫌,可心里,踏实了。”
“踏实了?”沈砚问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刚才,”白露说,“散会的时候,是哼着歌,走的。他要是真嫌,他不会哼歌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,笑了:“那,是好事。”
“还有,”白露说,“林薇。”
“林薇怎么了?”
“她说了‘我接了’。”白露说,“这三个字,是她进影城以来,第一次,没有推辞。”
“第一次?”沈砚说。
“第一次。”白露说,“以前,她要么说‘我不行’,要么说‘我考虑考虑’。可今天,她说‘我接了’。沈砚——她,开始往这儿,站了。”
“站了,”沈砚说,“站得还稳吗?”
“还不太稳。”白露说,“她心里,还有一块地方,是锁着的。可她今天,把‘监督权’接过去了——那是她自己的选择,不是谁塞给她的。”
“那,”沈砚问,“我该怎么做?”
“多跟她,说说话。”白露说,“不是谈工作。就是——说话。她在影城住了二十年,可这二十年里,没有一个人,跟她好好说过话。”
“包括贺临川?”
“包括贺临川。”白露说,“她爸,教她演戏,教她念台词,教她认路——可他,从来没有,问过她:‘你高兴吗?’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沈砚看着窗外。午后的阳光,照在院子里,那棵老槐树,投下一大片影子。
“你高兴吗?”他轻声说,“这句话,我,也从来没问过谁。”
“那就,从今天起,开始问。”白露说。
“好。”沈砚说,“从今天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