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团光，又出现了。
这次，是在傍晚。
天，还没全黑。西边的云，烧成一片橘红。沈砚正蹲在主摄影棚门口，检查配电箱，一抬头，看见棚里，亮起一点光。
光，很淡，可沈砚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就是昨晚那团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放下工具，走进棚里。白露、阿凯，跟在他身后。
那团光，还是悬在半空，还是那个模糊的方框，还是那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字：
“你愿意，成为下一个导演吗？”
“又是这一句。”阿凯说，“它，还会说别的吗？”
“它要会，”沈砚说，“就不会一直问同一句了。”
他站在光下面，看了很久。
“沈砚，”白露说，“你昨晚说，不接它的茬。现在，它又来了——你接不接？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出手，指尖，慢慢，靠近那团光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阿凯说。
“试试。”沈砚说，“它一直悬在这儿，问咱们。可它，从来没有让咱们，碰过它。我碰一下，看它，怎么反应。”
他的指尖，触到了那团光。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那团光，像一只被戳破的泡泡，碎了。
不是消散——是碎。光，裂成几十片，一片一片，从半空，落下来。每一片，都是有棱角的，像打碎的瓷片，落在地上，叮叮当当，响了几声，然后，铺了一地。
“碎了？”阿凯说，“你把它，戳碎了？”
“不是我戳碎的。”沈砚说，“是我一碰，它就碎了。它等的，就是这个——有人，碰它。”
他蹲下来，看地上的碎片。
碎片，不是光——是纸。一片一片，发黄的，硬卡纸，像扑克牌一样，散落一地。每一片上面，都画着画——有颜色，有线条，像是一张完整的画，被撕成了几十块。
“拼图。”白露说，“这是拼图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它碎了，是让咱们，把它，拼起来。”
三个人蹲下来，一片一片，捡。
碎片，一共四十八片。沈砚把纸片，按颜色，大致分了三堆：深蓝的，堆在左边；白的，堆在中间；红的，堆在右边。
“蓝的，是背景。”他说，“白的，是字。红的，是——图案。”
“图案？”白露拿起一片红色的碎片，对着光看，“这上面，画的好像是——一个人脸。”
“人脸？”阿凯也拿起一片，“我这片，画的是一只眼睛。”
“拼起来看。”沈砚说。
三个人，蹲在地上，拼了将近一个小时。
拼图，最后，拼成了。
四十八片纸，拼成一张完整的画——大约，有半张桌面那么大。
画面上，是一本书。深蓝色的封皮，烫金的书名，书名下面，画着一张半明半暗的人脸——一只眼睛，睁开；另一只，闭着。人脸的下方，有一行小字。
白露凑近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，念了出来：
“《说谎者》。”
“《说谎者》，”阿凯说，“剧本？”
“是剧本。”沈砚说，“封面上，写的是‘剧本’两个字。”
他把那张拼图，翻过来。背面，是空白的——没有字，没有日期，什么都没有。
“只有封面，”白露说，“没有内容。”
“你再看这张脸。”沈砚指着封面上的半张人脸，“一只眼睛，睁着；一只，闭着。”
“睁一只，闭一只，”阿凯说，“这什么意思？”
“睁着的眼睛，看外面。”沈砚说，“闭着的眼睛，看里面。”
“里面？”白露问，“里面，有什么？”
“有自己。”沈砚说，“说谎的人，最怕的，不是被人看穿——是看清自己。这张脸，睁一只眼，闭一只眼——是说谎者，自己的脸。”
“自己的脸，”阿凯说，“贺临川，画自己？”
“也许。”沈砚说，“也许——是画所有，在这座城里，说过谎的人。”
“只有封面，”沈砚说，“可光有封面，就够了。”
“够了？”阿凯问，“一个封面，能干什么？”
“能告诉咱们，”沈砚说，“第六卷，要拍什么。”
“第六卷，”白露说，“《说谎者》？”
“《说谎者》，”沈砚重复了一遍，“说谎——这一卷，咱们查的是‘遗憾’。下一卷，查的是——‘谎言’。”
“谎言，”阿凯说，“可第五页上写的，是‘真正的凶手，是遗憾’——没说谎言啊。”
“第五页，”沈砚说，“是兄弟俩写的。可贺临川这个人——他写下的，永远，只是他愿意写下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，”白露说，“第五页，也不全？”
“第五页，”沈砚说，“拼全了。可‘全’跟‘真’，是两回事。”
棚里，安静下来。
“那，”林薇不知什么时候，站在了棚门口，“要不要，听我说两句？”
“你说。”沈砚说。
“《说谎者》，”林薇走进来，看着那张拼图，“这个书名，我以前，见过。”
“见过？”白露问，“在哪儿？”
“在贺临川的书桌上。”林薇说，“我小时候，有一回，进他的办公室，看见他桌上，压着一本本子。本子的封皮上，写着三个字——《说谎者》。我问他那是什么，他说——‘那是一个，还没写的故事。’”
“还没写的故事，”沈砚说，“可它，现在是第六卷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而且，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——每一卷的剧本，都会在上一卷的末尾，先露一个头。第一卷的‘归乡’，是在哪里露的头，我不知道。可第四卷的‘预告片’——你们记不记得，第三卷快结束的时候，摄影棚里，出现过一道投影？”
“记得。”阿凯说，“那时候，咱们都以为，是灯坏了。”
“不是灯坏了。”林薇说，“是预告。贺临川的每一卷，都会在上一卷的末尾，先把名字，递给咱们看。看懂了，下一卷，就好走；看不懂——下一卷，就是睁眼瞎。”
“那，”沈砚说，“这一回，他把《说谎者》，递到咱们面前了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，“所以，沈砚——时间，不多了。贺临川递名字的时候，离下一卷开场，就不远了。”
棚里，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砚看着那张拼图，看着“《说谎者》”三个字，又看着那张半明半暗的人脸。
“说谎，”他说，“下一卷，有人，要对咱们说谎。”
“谁？”白露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可咱们知道一件事——贺临川自己，就是个说谎的人。他写第五页，说‘真正的凶手，是遗憾’——这句话，是真的。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心里，还藏着别的话。”
“别的话，”阿凯说，“什么话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可下一卷，他会让咱们，听他说。”
他站起来，把那张拼图，小心地，卷起来。
“白露，”他说，“拿相机来。给拼图，拍个照，存档。”
“存档？”白露问。
“存。”沈砚说，“贺临川递过来的每一个字，都要留底。第一卷到第五卷，他递过五次名字——前四次，咱们都没留。这一次，不能丢。”
白露拿来相机，对着拼图，拍了正面，又拍背面。
“编号，”沈砚说，“写‘第六卷预告——说谎者’。放进总文件夹，跟第五页剧本，并排放着。”
“并排放着，”白露说，“你是想——对照着看？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第五页，是贺临川‘愿意写下的’。第六卷，是他‘藏着没写的’。两样东西，并排放着——他愿意说的，跟他藏着不说的，一对，就出来了。”
“阿凯，”他说，“把不必要的电力，关掉。这三天，影城，越安静越好。”
“关电？”阿凯说。
“关电。”沈砚说，“它越爱热闹，咱们，越不给它热闹。等它安静下来了——它，才会跟咱们，说真话。”
阿凯应了一声，走了。
沈砚站在棚中央，看着阿凯的背影。
“《说谎者》，”他轻声说，“第六卷。贺临川——你这一辈子，说了多少谎，自己，数得清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