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的光,照进去,白露愣住了。
“这是——孤儿院?”
“是孤儿院。”沈砚说,“也不是。”
门后,是一间巨大的房间。屋顶,很高,横梁上,吊着一排排老式的钨丝灯,灯罩,蒙着灰,可灯管,一根都没断。
房间的布置,是一座宿舍——两排铁架床,床单,洗得发白;墙根,一排木柜,柜门,虚掩着;窗台上,摆着一只搪瓷缸,里面,插着几根干枯的野花。
“跟剧本杀第一夜,咱们看见的那间宿舍,”白露轻声说,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‘像’——是‘是’。”
沈砚没有急着翻箱子。他先绕着房间,走了一圈。
房间的另一头,有一扇小门——门板,是木头的,漆,早掉光了,露出底下的木纹。门框边,挂着一块牌子,牌子上,写着三个字:“储物间”。
“储物间,”沈砚说,“剧本杀里,养父把贺临川锁进去的那间。”
“是同一间吗?”白露问。
“布景,是照着搭的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间——”
他伸手,推了推储物间的门。门,纹丝不动。门上,挂着一把锁——锁,是新的,铁皮上,一点锈都没有。
“新锁,”沈砚说,“在这么一间荒了几十年的地下室里,挂着一把新锁。”
“新的,”白露说,“那就不是贺临川留下的——是有人,后来挂上的。”
“后来,”沈砚说,“谁?”
他蹲下来,看那把锁。锁体上,没有任何标记——不是厂里出的标准锁,是手工打的。锁孔,是十字形的。
“十字锁孔,”他说,“配的钥匙,也是特制的。”
“带得走吗?”白露问。
“带不走。”沈砚站起来,“先记着。等把备忘录看完了,再来开这把锁。”
他走回床边,蹲下来。
他走到一张床边,摸了摸床沿。铁架床的漆,掉了大半,露出锈。床头,钉着一块小木牌,上面,用墨水,写着编号。
“甲字三号床。”他念道,“甲字四号床——五号——六号。”
他一路走过去,念过去,念到最后一张床,停住了。
最后一张床的床头,没有编号。
木牌上,刻着四个字:
“贺临江之床”。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贺临江之床,”白露轻声念,“他,真的在这儿住过。”
“不止住过。”沈砚说,“你看——这张床,紧挨着贺临川的床。两张床,并排,中间,没有隔板。兄弟俩,是睡在一起的。”
“跟《兄弟》剧本里写的一样。”白露说,“‘两个男孩,睡在同一张床上。大的,搂着小的。’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间宿舍,是照着那场火之前的孤儿院,搭的。搭得这么细——连床号,都刻上了——不是布景,是还原。”
“还原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,把孤儿院的宿舍,原样,搭在了办公楼底下?”
“搭在这儿,”沈砚说,“藏了这么多年,没人进来过。他搭它,不是为了给人看的——是为了,自己看的。”
他走到“贺临江之床”前,蹲下来。
床底下,塞着一只木箱子。箱子,是松木的,没上锁,箱盖,虚掩着。
他拉开箱盖。
箱子里,是一摞本子——大小不一,有的,是练习本,有的,是账本改的。封面上,写着年份,用钢笔,一笔一划:
“青溪镇儿童福利院·值班备忘录·一九八一”。
“备忘录,”白露说,“孤儿院的备忘录?”
“是。”沈砚拿起最上面一本,翻开,“孤儿院,天天要记的——孩子们几点起床,几点吃饭,几点熄灯。谁生病了,谁挨罚了,谁被领走了——全记在这儿。”
他翻了几页。备忘录上的字,是圆珠笔写的,工工整整:
“四月三日。晴。上午,教唱新歌。下午,大扫除。晚,熄灯后,贺临川又尿了床,替他换了被褥。”
“四月三日,”白露说,“连孩子尿床,都记。”
“记。”沈砚说,“孤儿院,就是靠这一本一本备忘录,把日子,过下来的。”
他继续翻。一页一页,都是日常:吃饭、睡觉、扫地、唱歌、挨罚。孩子们的名字,隔几页,就会出现一次——贺临川,贺临川,贺临川。
“只有贺临川,”白露说,“没有贺临江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备忘录里,只有贺临川。可‘贺临江之床’,就摆在这儿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贺临江,到底在不在孤儿院?”
“在。”沈砚翻着备忘录,“你看这儿——”
他翻到某一页,手指,点在某一行的末尾。那一行,记的是:
“五月十七日。晚。孩子们玩游戏,‘兄弟交换身份’。”
“兄弟交换身份,”白露念道,“这是什么游戏?”
“你看后面,”沈砚说,“隔了几页,又出现了一次——”
他翻过去:
“六月二日。晚。‘兄弟交换身份’,又玩了一次。孩子们都分不清,谁是谁。”
“分不清,谁是谁,”白露说,“所以——他们,经常互换身份?”
“是。”沈砚合上备忘录,抬起头,“贺临川和贺临江,是孪生兄弟。他们从小,就玩‘交换身份’的游戏。今天,你当哥哥;明天,我当哥哥。外人,分不清他们。”
“分不清,”白露说,“那档案里,只有贺临川一个人的记录——会不会,是因为,他们俩,从小,就‘共用’一个身份?”
“共用,”沈砚说,“你说到点子上了。”
他站起来,看着那两张并排的床。
“外人,分不清他们。”他说,“所以,孤儿院的记录里,只有一个名字。今天,叫贺临川的,可能是哥哥;明天,叫贺临江的,可能是弟弟。谁是谁——只有他们俩,自己知道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后来,影城里出现两个贺临川的影像——林薇小时候,看见的‘另一个贺临川’——”
“那不是贺临川的影子。”沈砚说,“那是贺临江。他们从小,就分不清——所以,贺临川长大了,也分不清自己,到底是在演哥哥,还是在演弟弟。”
“演哥哥,”白露轻声说,“演了一辈子。”
“演了一辈子。”沈砚说,“到最后,他自己,也分不清了。”
他站在那两张床中间,手电的光,在两张床上,来回晃动。
“贺临江之床,”他说,“贺临川之床。两张床,并排,睡了那么多年。一场火,烧掉了一张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转身,看向这间房间的天花板。
屋顶的横梁上,有一道焦黑的痕迹——从东墙,一直烧到西墙。那道痕迹,压在所有的灯管之上,像一道,抹不掉的伤疤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你看房梁。”
白露抬起头:“焦的。这儿,着过火。”
“着过火。”沈砚说,“这间摄影棚,不是‘照着’孤儿院搭的——它就是那场火,烧过的地方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白露说,“办公楼底下的地下室,怎么会是孤儿院?”
“影城,”沈砚说,“不是一天盖起来的。贺临川建这座城,用的料——有一部分,是从老孤儿院,拆过来的。”
“拆过来的,”白露说,“他,把烧过的孤儿院,搬进了自己家的地底下?”
“搬进来,”沈砚说,“藏起来。藏到他觉得,能回去的那一天。”
“可这一藏,”白露说,“藏了,几十年。”
“几十年,”沈砚说,“他以为,藏得越久,越能回去。可他不知道——藏得越久,越回不去。”
“烧掉了哪张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关掉手电,在黑暗里,站了很久。
“备忘录里,”他最后说,“还有一本,是那一年的。那一年——火,烧起来的那一年。”
他低头,看着箱子里最底下那本备忘录。
封面上,没有年份。只有一行字,铅笔写的,被水洇过,模糊了:
“……最后一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