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箱子里那本“最后一年”的备忘录,捧了出来。
本子,比其他的,薄很多。封皮,是灰蓝色的,边角,被水泡过,皱巴巴的。翻开,里面的纸,有的,已经发脆,一碰,就要碎。
“这本,”白露说,“是火灾那一年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砚说,“你看,记到五月,就没有了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。这一年的备忘录,记的内容,跟往年差不多:起床、吃饭、扫地、唱歌。可沈砚翻着翻着,发现,有一处,不一样。
“五月十七日。”他念道,“‘晚,孩子们玩游戏,兄弟交换身份。夜里,起了风。’”
“五月十七日,”白露说,“跟往年那本,是同一晚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往年那本,只记了一句‘兄弟交换身份’。这本,记得多——记到这一晚,后面,还有一页。”
他翻到下一页。
那一页上,字,很潦草,像是匆匆忙忙写下的:
“五月十七日,续。风大。贺临江扮成小满,与贺临川玩捉迷藏。贺临江躲在储物间。入夜,管理员查房,发现储物间门反锁,钥匙,在值班室。喊贺临江,不应。”
“贺临江扮成小满,”白露说,“捉迷藏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们玩‘交换身份’,玩熟了——今天,扮哥哥;明天,扮弟弟;偶尔,也扮别人。这一晚,贺临江,扮的是小满。”
“他扮小满,”白露说,“躲在储物间里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页,没有记完。你看——‘喊贺临江,不应’。然后,就断了。”
他往后翻。下一页,是空白——纸,被人撕过,只剩半页。
“撕了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页之后,还有内容,可被人,撕掉了。”
“谁撕的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举着那半页残纸,对着手电的光,看了很久。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说,这一晚,后来,发生了什么?”
沈砚放下备忘录,看着那半页残纸,很久,才开口。
“我记得,”他说,“咱们在剧本杀里,看见过那段重演——时间碎片里,火灾那天晚上,养父把贺临川,锁进了储物间。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咱们都看见了。”
“可那场重演,”沈砚说,“是从‘养父锁人’开始的。再往前——贺临江为什么会在储物间里?咱们,一直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,”白露说,“知道了?”
“备忘录里,写得很清楚。”沈砚说,“五月十七日那晚,贺临江,扮成小满,躲进储物间。贺临川,在外面找他。入夜,管理员查房,发现储物间的门,反锁了。”
“反锁,”白露说,“贺临江,把自己,反锁在里面了?”
“捉迷藏,”沈砚说,“躲的人,常常会反锁门——怕被找到。贺临江,一定是反锁了门,然后,等着贺临川来找他。”
“可管理员,”白露说,“喊他,不应。”
“不应,”沈砚说,“为什么不应?因为——他以为,是贺临川,来找他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们,经常玩‘交换身份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天晚上,贺临江扮的是‘小满’,而贺临川,找的是‘小满’。贺临江,躲在那儿,等着弟弟,喊他‘小满姐姐’——他要的,是这场游戏的‘身份’。”
“可管理员,”白露说,“喊的,是他的真名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管理员喊‘贺临江’——贺临江,不应。他应的是‘小满’。一个在戏里,一个在戏外。这一晚,两个人,错过去了。”
“错过去了,”白露说,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沈砚说,“火,烧起来了。”
他合上备忘录,声音,低了下去。
“火,是从哪儿烧起来的,备忘录上,没有写。”他说,“可火一起,储物间,首当其冲。贺临江,被锁在里头。他喊‘贺临江’——真名,呼救。”
“贺临江,呼救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,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——以为,那是游戏。”
“游戏?”
“贺临川,是‘交换身份’玩大的孩子。”沈砚说,“他听见有人喊‘贺临江’,脑子里,第一个念头是——‘哥哥,还在玩。哥哥在喊我’。”
“喊他?”白露说,“喊‘贺临江’,怎么会是喊他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交换身份的时候,贺临川,就是‘贺临江’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他们互换身份,”沈砚说,“今天,弟弟当‘贺临江’,哥哥当‘贺临川’。火起的时候,贺临江,用真名呼救——可贺临川,满脑子,还是游戏里的身份。他以为,哥哥在喊游戏里的‘贺临江’,也就是——他自己。”
“他,”白露说,“以为那是游戏,所以——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他没有立即去救。”
“等他反应过来,”白露轻声说,“已经,来不及了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江,死在了那场火里。小满,也死在了那场火里。两个,他最重要的人——一个,在储物间里;一个,去救储物间里的人。”
“哥哥,”白露说,“是为了救小满,才死的?”
“备忘录,”沈砚说,“只记到‘喊贺临江,不应’。可火一起,贺临江,一定是从储物间里,冲了出来。他去找小满——小满,那时候,也被关在什么地方。”
“被关在什么地方,”白露说,“养父?”
“养父。”沈砚说,“剧本杀里,咱们看见的——养父,把贺临川锁进储物间,把小满,关起来。可那一晚,被锁在储物间里的,不是贺临川——是贺临江。”
“是贺临江,”白露说,“那,真正的贺临川,在哪儿?”
“在外面。”沈砚说,“在火场外面。听着他哥哥,喊他。”
屋里,很久,没有人说话。
“沈砚,”白露轻声说,“你说,贺临川这一辈子,搭了一座又一座片场,重演那场火——他重演的,到底是小满的死,还是——”
“还是他哥哥的死。”沈砚接过她的话,“咱们一直以为,他的创伤,是小满。可备忘录告诉咱们——他最深的伤,是哥哥。”
“哥哥为救小满而死,”白露说,“而他,因为误判,没有去救。”
“他一辈子,”沈砚说,“都活在自责里。他自责的,不是‘我没救小满’——是‘我没救哥哥’。”
他低头,看着那本灰蓝色的备忘录。
“这一本,”他说,“才是他真正的,忏悔录。”
他伸手,想合上备忘录。指尖,碰到最后一页,忽然,停住了。
那半页残纸,撕口,在中间。残留下来的部分,最底下,还有一行字,字,很小,差点,被漏过去。
沈砚凑近,一个字,一个字,读了出来:
“……最后一位主角,将完成我的救赎。”
“最后一位主角,”白露轻声重复,“完成我的救赎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最后一位主角,”他说,“是谁?”
“会不会,”白露说,“是咱们?咱们,就是这一场戏,最后的主角。”
“是咱们,”沈砚说,“那‘完成我的救赎’——怎么完成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
沈砚把备忘录,小心地,收进怀里。他又看了一眼那间宿舍布景,看那两张并排的床。
“白露,”他说,“今天看到的这些——先别跟老周他们,说全。”
“为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备忘录里写的那些,”沈砚说,“‘误判’、‘以为游戏’、‘没去救’——这些,太重了。老周、阿凯,他们跟着咱们,已经够累了。有些真相,得一点一点,给他们看。”
“你怕他们,”白露说,“扛不住?”
“我怕的,”沈砚说,“是真相太重,把他们压垮。贺临川的伤,是他自己的——咱们要做的,是替他,把伤治好。不是把他的伤,转给更多的人。”
白露看着他,点了点头:“行。你说,什么时候讲,就什么时候讲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砚说。
他最后,看了一眼那间地下摄影棚,转身,走向铁门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出去。楼顶,还等着咱们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