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和白露,从地下室爬上来的时候,天,已经擦黑了。
阿凯和老周,还守在楼顶的洞口边。阿凯嘴里叼着一根草,蹲在矮墙边,看见他们出来,把草一吐:“出来了?怎么样?”
“有发现。”沈砚说,“下去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阿凯没追问。他看了一眼沈砚的脸色,又看了一眼白露,把话,咽了回去。
回主楼的路上,老周走在最后。他追上沈砚,低声问:“底下,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”沈砚说,“是间空屋子。”
“空屋子,”老周说,“可我看你,出来的时候,眉头,锁着。”
“锁着,”沈砚说,“是因为,屋子里,东西太多了。一时,看不过来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要不要,我明天,再下去一趟,把底下的角角落落,都照一遍相?”
“要。”沈砚说,“不过,底下有一扇门,门上的锁,是新的。你别动它。”
“新锁?”老周说,“荒了几十年的屋子,新锁?”
“新锁。”沈砚说,“那扇门,咱们还没开。等想明白了,再开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回主楼的路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进了休息室,小满已经把饭,热好了。沈砚坐下,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“办公楼底下,”他说,“有一间地下摄影棚。是照着一座孤儿院宿舍,原样搭的。我们在里面,找到了一本孤儿院的备忘录。”
“备忘录?”老周问,“记什么的?”
“记孤儿院每天的事。”沈砚说,“孩子们几点起床,几点吃饭,几点熄灯。有一本,是火灾那一年——记到五月,就断了。”
“断了?”阿凯问,“为什么断了?”
“那一年的五月,着火了。”沈砚说,“孤儿院,烧了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还有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还有,”沈砚说,“一张床。床头刻着——‘贺临江之床’。”
“贺临江之床,”老周重复了一遍,“那,贺临江,真的,在孤儿院里住过?”
“住过。”沈砚说,“他跟贺临川,睡在一间宿舍里。两张床,并排。”
“那档案里,”老周说,“怎么没有他?”
“这就是问题。”沈砚说,“档案里,只有一个贺临川。可备忘录里,有两张床。人,是实实在在住过的——记录,却只有一半。”
“记录只有一半,”白露说,“有人,抹掉了他。”
“抹掉的人,”沈砚说,“也许,就是贺临川自己。”
“他自己?”阿凯说,“他把自己兄弟的档案,抹了?”
“不是抹。”沈砚说,“是‘藏’。他不想让外人知道,他有过一个兄弟——因为那个兄弟的死,是他心里,最深的一道口子。藏起来,看不见,就当,没有。”
“当没有,”阿凯说,“可还是,搭了一座地下摄影棚,把兄弟的床,原样摆着。”
“藏得越深,”沈砚说,“说明,放得越不下。”
屋里,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沈砚,”阿凯说,“你从地下室上来,脸色,就不对。底下,是不是,还有别的事,你没说?”
沈砚看着阿凯,想了想,说:“有。可那件事,我还没想清楚。等我想清楚了,再告诉你们。”
“行。”阿凯没有追问,“你说了算。不过——你要是想清楚了,别忘了,这儿还有几个人,等着听。”
“不会忘。”沈砚说。
吃过饭,众人各自散了。沈砚没有回办公室,他坐在休息室里,把备忘录,又从头,翻了一遍。
他翻到那一页——五月十七日。
“贺临江扮成小满,与贺临川玩捉迷藏。”他念,“贺临江躲在储物间。”
他合上备忘录,靠在椅背上。
“这场火,”他想,“不是因为‘哥哥去救小满’那么简单。备忘录里写的,是‘贺临江扮成小满’。他扮小满——是因为,小满,不在那儿。”
他闭上眼睛,慢慢想。
“那天晚上,小满,在哪儿?”他想,“贺临江,为什么要扮小满?他扮小满,是为了谁?”
门,轻轻响了两声。
“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进来的是林薇。她手里,拿着一摞纸,走到桌前,放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影城的活动记录。”林薇说,“我下午,整理出来的。从你们进第五卷开始,影城每一次‘异动’的时间、地点、现象,我都记下来了。”
“异动?”沈砚直起身,“什么异动?”
“你听我念。”林薇翻开第一页,“第五卷开场前三天,主楼配电箱,半夜自己跳闸,重启后,一切正常。开场前一夜,地下一层仓库的门,自己开了一条缝,又合上。开场后第二天,摄影棚的灯光,自动亮了两分钟,又灭了。”
她念完,看着沈砚:“这些,当时,咱们都以为是线路老化,对吧?”
“对。”沈砚说,“小满检查过,说是接触不良。”
“不是接触不良。”林薇说,“我把时间,排出来,看了一遍——影城每一次‘异动’,都发生在咱们‘做出重大决定’的前后。”
“重大决定?”沈砚问。
“对。”林薇说,“进剧本杀之前,有异动;拿到第五页之前,有异动;从办公楼回来之前——也有一次。影城,不是线路老化。它是在——回应咱们。”
“回应咱们?”沈砚说,“怎么回应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可它每一次‘动’,都正好,赶在咱们要做下一件事之前。像是在——提醒。”
“提醒什么?”
“提醒咱们,”林薇说,“它看着呢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沈砚看着那摞记录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林薇,”他最后问,“你觉得,这座影城——它,是活的?”
“我说不好。”林薇说,“可它要是死的,它不会在咱们进办公楼之前,自己,把灯点亮。”
“点亮,”沈砚说,“像在说——‘去吧,前面,有东西等着你们’。”
“像。”林薇说。
沈砚把备忘录和那摞记录,并排,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,”他说,“咱们找到了‘贺临江之床’,找到了备忘录,找到了‘最后一位主角,将完成我的救赎’。影城,在咱们做这些事之前,就已经,给咱们点过灯了。”
“那,”林薇问,“下一步呢?”
“下一步,”沈砚说,“不能急。我今天,想了很久——咱们查得越快,影城,动得越快。它在催咱们。催,就容易出错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先稳两天。把备忘录,把《兄弟》的稿子,把这些记录,全部,摊开,好好看一遍。等看明白了,再走下一步。”
“稳两天,”林薇说,“影城,等得住吗?”
“等不住,”沈砚说,“也得等。第五卷,咱们是靠‘信任’活下来的。信任,不是急出来的——是一天一天,处出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,把备忘录,收进怀里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老周,你带人,把影城上下,检修一遍。阿凯,你把办公楼那间地下摄影棚,拍下来,存档。白露,小满,跟我——咱们,把备忘录,从头到尾,再读一遍。”
“我呢?”林薇问。
“你,”沈砚说,“你继续记。影城一动,你就记。它动在哪儿,咱们,就跟到哪儿。”
“好。”林薇说。
她转身,走到门口,又停住:“沈砚——你刚才说,影城,在‘催’咱们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,”林薇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它催的,也许不是‘下一步’,是‘最后一件事’?”
沈砚站在灯下,看着她的背影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“最后一件事,”他轻声说,“贺临川,你到底,想让咱们,替你,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