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休息室。五个人,围桌而坐。
桌上,摊着三样东西:那本灰蓝色的备忘录,那摞《兄弟》的稿纸,和林薇整理的那摞影城活动记录。
“今晚,”沈砚说,“把咱们知道的,摊开,聊一次。谁想到什么,就说什么。”
他先开口,把今天在办公楼底下的发现,讲了一遍——地下摄影棚,孤儿院宿舍的布景,“贺临江之床”,还有备忘录里那几行关于“兄弟交换身份”的记录。
“备忘录上,”他说,“有一页,记着——‘贺临江扮成小满,与贺临川玩捉迷藏。贺临江躲在储物间。入夜,管理员查房,发现储物间门反锁。喊贺临江,不应。’”
“扮成小满?”阿凯问,“他扮小满干什么?”
“捉迷藏。”沈砚说,“躲的人,得藏得让别人找不到。扮成另一个人,藏起来,更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后来呢?这一页,后来,记了什么?”
“没有后来了。”沈砚说,“那一页之后,纸,被人撕了。只剩半页,上面写着——‘最后一位主角,将完成我的救赎’。”
“最后一位主角,”白露重复,“完成我的救赎。”
“救赎,”阿凯说,“又是救赎。贺临川这一辈子,嘴里,心里,全是‘救赎’。”
“你嫌他烦?”沈砚问。
“也不是烦。”阿凯说,“我是觉得,他把自己的烂摊子,甩给咱们了。他活着的时候,不跟人说;死了,留下一座城,让咱们替他,一场一场,替他擦屁股。这不叫救赎——这叫,找垫背的。”
“阿凯,”白露说,“话,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那怎么说?”阿凯说,“你说。”
“我当演员的时候,”白露说,“接过一个本子。本子里,有一句台词,我一直记着——‘有些戏,不是演给观众看的,是演给心里的那个人看的。’”
“心里的那个人?”阿凯问。
“贺临川搭这五座片场,”白露说,“不是给咱们看的,也不是给观众看的。是给他心里的那个人看的。他心里的那个人,走了几十年了。他搭一场戏,那个人,就回来一次。”
“回来,”阿凯说,“可他不说话。”
“不说话,”白露说,“可他,一直在看。咱们破案的时候,他没有说一句话。可咱们的每一步,他都看着呢。”
“看着咱们,”阿凯说,“那他,到底要什么?”
“要什么,”白露说,“咱们今晚,也许,就能聊出来。”
“不是嫌。”阿凯说,“我是想不通——他有什么好救赎的?他那点事,咱们都查出来了:孤儿院,火灾,小满,哥哥。是惨。可他搭了五座片场,折磨了咱们这么多人——就为了,他自己,心里舒服?”
“阿凯,”白露说,“他不是为了心里舒服。”
“那为了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为了,”白露想了想,“让人理解他。”
“理解他?”阿凯说,“理解他,有用吗?理解完了,火,能重烧一遍吗?哥哥,能活过来吗?”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阿凯,”沈砚开口,“你见过贺临川年轻时候的照片吧——就是咱们在《兄弟》稿纸里,翻到的那张。”
“见过。”阿凯说。
“照片上的人,”沈砚说,“笑得,很开。可你再看他后来的照片——白露,你把那张导演椅的剧照,拿来。”
白露起身,从墙上取下一张泛黄的剧照——那是影城初建时,贺临川站在主摄影棚门口拍的。照片上,他穿着白衬衫,站在铁门边,背景,是刚搭好的棚。
“看他的眼睛。”沈砚说。
阿凯凑近,看了半天:“这眼睛……空的。”
“空的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二十多岁,刚建起一座影城的人,眼睛,是空的。为什么?因为他所有的笑,都在那场火里,烧光了。他后来搭的每一座片场,都不是为了挣钱——是为了,把那场火,再演一遍。”
“再演一遍,”老周说,“演给谁看?”
“演给能看懂的人看。”沈砚说,“他想让人,理解他。理解他那晚,为什么没有——来得及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“误判”两个字,说出口。
“他想让人理解他,”沈砚说,“也想,让自己得到救赎。”
“救赎,”阿凯说,“怎么救?”
“我当过副导演,”老周忽然开口,“我知道一件事——一部戏,卡在导演手里,拍不下去的时候,最难受的,不是导演自己,是那些等着戏拍完的人。”
“等着的人?”阿凯问。
“是。”老周说,“贺临川的‘戏’,就是他的命。他要是真想让这事儿过去,他早该把《兄弟》拍完了。他没拍完——是因为,他一个人,拍不完。”
“拍不完?”阿凯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老周说,“那部戏的主角,是两个人。一个,死了。活着的那个,一个人,怎么演得完两个人的戏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备忘录上,他自己写了——‘最后一位主角,将完成我的救赎’。说明,他早就想好了,救赎他的人,是谁。”
“是谁?”老周问。
沈砚正要开口,一直沉默的林薇,忽然,说话了。
“或许,”她说,“他还想让某个人,原谅他。”
屋里,静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林薇身上。她低着头,看着桌面,声音,很轻。
“他搭这些片场,让咱们重演那场火,”林薇说,“也许,不是为了让人理解他。也许——他是想让一个人,看见他后悔的样子。”
“一个人?”白露问,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我只是,忽然,想到的。”
“林薇,”沈砚问,“你想到了谁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避开沈砚的目光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月亮,被云遮住了。院子里,一片漆黑。
“我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,他搭这么多戏,一定,不只是为了自己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再追问。
散会之后,众人各自回屋。沈砚坐在办公室里,翻开笔记本,写下几行字:
“备忘录:贺临江扮小满,躲储物间。管理员喊真名,不应。火灾。贺临江殁,小满殁。”
“贺临川的创伤:最深的,不是小满,是哥哥。”
“救赎:备忘录残页——‘最后一位主角,将完成我的救赎’。”
“林薇今晚说:‘或许他还想让某个人,原谅他。’——她想到了谁?她没说。但她的表情,不像随口说的。”
他写完,停笔,看着最后一行,很久。
“原谅,”他低声说,“贺临川,要谁,原谅他?”
他想起那半页字——第五页剧本。
“真正的凶手,是遗憾;但释怀,在于认同遗憾。”
“释怀,”他说,“原谅。”
他拿起笔,在笔记本最后一行,又添了一行字:
“贺临川的救赎对象,可能不是小满——而是,他哥哥。”
他坐在黑暗里,又想起林薇那句话。
“或许,他还想让某个人,原谅他。”
林薇说这句话的时候,眼睛,看着窗外。她看的,不是院子——是更远的地方。
“她小时候,见过贺临江。”沈砚想,“她跟贺临江之间,是不是,也有什么,没说完的话?”
他想起林薇说的——小时候,影城里有“两个贺临川”。她喊“爸”,一个应了,一个,走了。
“那个走的,”沈砚说,“是贺临江。他走的时候,林薇,喊过他一声‘爸’。”
“他听见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窗外,风,吹过院子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。
沈砚合上笔记本,熄了灯。
黑暗里,他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很久,没有睡着。
“贺临江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弟弟,搭了这么多场戏,等你,看一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