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周,你那边,有什么发现?”
“有。”老周蹲在一只纸箱前,手里,举着一张照片,“你们过来看。”
沈砚和白露,走过去。
老周手里那张照片,是黑白的,边角,卷着。照片上,是一男一女——男的,二十出头,穿着白衬衫,是贺临川年轻时的样子;女的,比他稍大一些,圆脸,齐耳短发,穿着碎花的衬衫,站在贺临川身边,微微笑着。
“贺临川,”沈砚说,“年轻时候。旁边这个女的,是谁?”
“看背面。”老周说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背面,用钢笔,写了一行字,墨迹,已经发黄:
“小满姐姐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小满姐姐,”白露轻声念,“姐姐。”
“姐姐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咱们一直以为,小满,是跟贺临川同龄的孩子——日记里写的,是‘小满姐姐,十一岁,寄养’。十一岁,比六岁的贺临川,大五岁。”
“大五岁,”白露说,“那照片上这个女的,看起来,比贺临川大得多——这,不是十一岁的孩子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这张照片,不是小时候拍的。”
“是长大以后?”老周问,“贺临川长大了,小满,也长大了——两个人,还见过面?”
“照片上,”白露把照片拿近,仔细看,“贺临川,穿着白衬衫,别着胸牌。这打扮,像是刚工作的时候。那,这张照片,是贺临川成年以后,拍的。”
“成年以后,”沈砚说,“小满,还活着?”
他顿了顿,把这个念头,压下去,又问:“背景呢?白露,你看这背景。”
照片的背景,是一堵灰墙,墙根,有一扇木门。木门旁边,挂着一块木牌,上面,隐隐约约,能看见几个字。
“青溪镇,”白露念道,“儿童——福利——院。”
“儿童福利院,”沈砚说,“就是孤儿院?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这块牌子,跟咱们在剧本杀里,看见的那个孤儿院的牌子,一模一样——只是,新一些。”
“新一些,”沈砚说,“也就是说,贺临川成年以后,还回去过孤儿院。他不是回去看老房子——他是回去,见小满。”
“见小满,”老周问,“小满,不是死在火里了吗?”
“报纸上,是这么写的。”沈砚说,“两名孩童殒命——小满,和另一个身份待核的孩子。可如果,小满长大了,还活着呢?”
“那报纸上死的,是谁?”白露问。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那张照片,很久,才开口:“白露,你说——照片上的小满,多大?”
“比贺临川,”白露看了看,“大个四五岁的样子。”
“四五岁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,六岁进孤儿院。他十二岁,被养父接走。那,小满,那时候,是十一岁到十七岁。”
“十七岁,”白露说,“小满,比贺临川大五岁。贺临川十二岁离院,小满,那时候,十七岁。”
“十七岁,”沈砚说,“还没成年。一个十七岁的女孩,住在孤儿院里,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,”白露说,“无家可归。”
“无家可归,”沈砚重复,“小满,是寄养的。寄养,就是有家——暂时,寄在孤儿院。那,她的家,呢?”
他顿了顿。
“她的家,”他说,“会不会,就是那场火,烧掉的?”
“那场火,烧的是孤儿院。”老周说,“小满要是活下来了,她的家,在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张照片,说明一件事——贺临川成年以后,还在找小满。他找到她了。他们,还在孤儿院门口,合了影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白露问,“后来,小满去哪儿了?”
“照片上,”沈砚说,“没有写。”
他把照片,翻过来,又翻回去,看了好几遍。背面,只有“小满姐姐”四个字——没有日期,没有地点,没有别的。
“只有四个字,”他说,“连日期,都没有。”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刚才说,贺临川在孤儿院的时间,比咱们想的长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咱们之前算的,是他六岁进院,十二岁被收养——六年。可这张照片,要是他成年以后拍的,那他在孤儿院,待的时间,可能不止六年。”
“不止六年?”老周问,“那,是几年?”
“得查。”沈砚说,“档案室那份入院记录,只记了年份,没记月份。他到底,是六岁进院,还是更小;是十二岁离院,还是更大——这份记录,有可能,被人动过手脚。”
“动手脚?”白露问,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你们想——贺临江,跟贺临川,是孪生兄弟。孪生兄弟,进孤儿院,会分开吗?档案里,只有贺临川一个人,没有贺临江。要么,贺临江没进孤儿院;要么——他的记录,被抹掉了。”
“抹掉,”白露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有人,不想让后来的人知道,贺临川,有一个兄弟。”
他站起来,把那本《兄弟》的稿纸,和这张照片,一并收好。
“阿凯,”他喊,“你把这些手稿,装好,先送回主楼。”
“行。”阿凯应着,把纸箱,一只一只,摞起来,“我搬三趟,就够。”
“小心点。”沈砚说,“这些,是贺临川的‘门’——丢了,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阿凯说,“我搬东西,稳。”
阿凯搬着箱子,下楼了。老周跟下去,帮他开门。
工作室里,只剩下沈砚和白露。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刚才说,小满,可能还活着——那,咱们要不要,去找她?”
“找不着。”沈砚说,“她要是还活着,贺临川不会把她的死,写进每一座片场里。他写她死了,是因为,在他心里,她——就是死了。”
“死了,”白露说,“那照片上的人,又是谁?”
“是‘小满姐姐’。”沈砚说,“是贺临川记忆里,那个姐姐。他留这张照片,不是证明她还活着——是证明,他一直,记得她。”
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把时间线,重新排了一遍。
“贺临川,六岁进孤儿院——档案这么写的。”他写,“小满,十一岁寄养。贺临江,与其孪生,档案无记录。”
他写:“孤儿院火灾——小满殒命,另一名孩童身份待核。按贺临江的死亡推算,火,发生在贺临川十岁上下。”
“十二岁,被养父收养,离院。”
“成年后,回孤儿院,与‘小满姐姐’合影——若小满死于火灾,此照不可能;若小满未死,则火灾记录,另有隐情。”
他写完,又看了一遍,在“小满”两个字下面,画了两道线。
“一,小满的生死,对不上。”他自言自语,“二,贺临江的死因,对不上。三,贺临川离院年龄,对不上。”
“三处对不上,”白露说,“那就是说,档案里的记录,不是真的。”
“至少,”沈砚说,“不是全的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收进怀里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办公楼后面的空地上,阿凯和老周,正把纸箱,往车上搬。
空地的另一头,主楼的门口,站着一个人影。
是林薇。
她站在那儿,没有过来,也没有喊。她只是,远远地,看着办公楼。
沈砚看着她。隔着半块空地,林薇,好像,也看见了他。
她冲他,点了一下头——很轻,很肯定。
沈砚也点了一下头。
“她,还是来了。”白露走到窗边,说。
“她说了,她不参与决策。”沈砚说,“可她,还是站在那儿,看着咱们。”
“因为她,”白露说,“还是不放心。”
“不放心,”沈砚说,“可她不走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低头,看着手里那张照片。
“小满姐姐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,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