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楼里,比外面,还要暗。
一楼,是个大厅。地上,散落着几张椅子,一摞摞旧报纸,还有几本泡过水、又晾干、皱成一团的剧本。墙上,挂着一块黑板的残片,上面,还留着半行粉笔字,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。
“这楼,”老周说,“荒了得有二三十年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说,“你闻——这味道,是那种老胶片的味道。这楼,以前,是当过剪辑间的。”
“剪辑间?”白露说,“主楼的剪接室,不是现成的吗?”
“剪接室,”沈砚说,“是后盖的。影城最早,只有主楼和这座楼。贺临川刚起家的时候,剪片子,就在这儿剪的。”
他打着手电,沿着楼梯,往上走。楼梯,是木头的,踩上去,咯吱咯吱响。扶手,断了一截,墙角,结着厚厚的蛛网。
二楼。
走廊尽头,有一扇门。门上的漆,已经起皮了,可门板上,钉着一块铜牌,擦一擦,还能看清上面的字:
“工作室”。
“工作室,”阿凯说,“贺临川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砚伸手,推门。
门,没有锁。吱呀一声,开了。
屋里,一股更浓的纸味,扑面而来。
靠墙,立着十几只纸箱。箱子里,满满当当,全是稿纸——手写的,钢笔的,墨迹,有的已经发黄,有的,还清清楚楚。桌上,摊着一摞,压着一块镇纸;墙角,还有一只老式台灯,灯罩,裂了。
“这么多,”白露说,“全是剧本?”
“全是。”沈砚拿起最上面一摞,翻了翻,“手稿,都是手稿。贺临川的早期剧本,全在这儿。”
他一张一张,翻过去。剧本的封皮,有的写着《春雪》,有的写着《远行》,有的,只写了一个字:《灯》。
“这些,”他说,“都是没拍过的本子。”
“没拍过?”阿凯问,“为什么不拍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有的,可能是因为没钱;有的,可能是因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——因为写完了,不敢拍。”
他翻着翻着,忽然,停住了。
箱底,压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,比别的大一圈,鼓鼓的。袋面上,没有写字——只画了一扇门。
“门。”沈砚说。
他解开纸袋的绳扣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
是一摞稿纸。第一页,写着三个字,毛笔写的,墨色浓重:
《兄 弟》。
“《兄弟》,”白露凑过来,“讲什么的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翻开第一页,往下读。
剧本的开头,是黑场。
“第一场,夜,孤儿院。”
“两个男孩,睡在同一张床上。大的,搂着小的。小的,做噩梦,喊:‘哥,哥。’大的,拍着他:‘在呢,哥在呢。’”
沈砚的喉咙,动了一下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《兄弟》讲的是——两个兄弟,一起长大,一起学拍电影。大的,想当导演;小的,想当制片。他们约定,长大以后,要一起拍一部电影,比县里的电影院,还大。
“跟那盘录像,一模一样。”白露轻声说,“那间放映室里,两个男孩,画的那扇‘门’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个剧本,就是他们小时候,那个约定的,长大版。”
他接着读。
剧本的中段,两兄弟,长大了。哥哥,当了导演;弟弟,当了制片。他们一起,建了一座影城。可后来,两个人,因为一部电影,吵翻了。
“哥哥说:‘这部电影,我来拍。’”
“弟弟说:‘可钱,是我筹的。这部戏,得我来定。’”
“哥哥说:‘你定的,还是戏吗?’”
“弟弟说:‘你拍的,还是戏吗?’”
“两个人都没有让步。那部电影,最后,没有拍成。”
“电影没有拍成,”沈砚说,“兄弟俩,也散了。”
他往后翻。
后面几页,讲的是两兄弟,各拍各的。哥哥拍了一部又一部,可每一部,都像缺了什么;弟弟,则把影城,越做越大,可越大,越空。
“缺了什么,”沈砚念着剧本里的台词,“缺了一个,跟你一起拍的人。”
他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,是结局。
可结局,被人,撕掉了。
从“第三十六场”那儿,齐齐地,撕下一块。只剩下最后一张纸——上面,一个字都没有,是空白的。
空白的下方,有人,用铅笔,写了一行小字:
“兄弟和解。”
“结局,被撕掉了。”白露说,“只剩下,这一行字。”
“兄弟和解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这四个字,是贺临川写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阿凯问。
“笔迹。”沈砚说,“那本笔记本上,贺临川的笔迹,我认得出。这行字,跟他日记里的字,一模一样。”
他拿着那张空白的最后一页,站在窗前。窗外,藤蔓的影子,斑斑驳驳,投在纸上。
“《兄弟》,”他说,“写的是贺临川和贺临江。可结局,他没有写。他写不出来了——因为他的兄弟,死在了火里。他这一辈子,都在等一个‘和解’的结局,可他自己,写不出来。”
“写不出来,”白露说,“所以,他留着这页空白?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他留着这页空白,是等着——有人,替他写。”
他又翻了翻那几只纸箱。箱子,大多是剧本手稿,可最底下那一只,装的,不是稿纸——是一沓发票,一沓合同,还有一本账簿。
“这是什么?”老周凑过来。
“账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最早那几年的账。”
他翻了翻。账簿上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:哪年,买了多少胶片;哪年,请了几个工人;哪年,搭了哪一座棚。
翻到某一页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,记着一笔支出,墨迹,比别的都重:“为《兄弟》一片,预留胶片款,六百元。”
“六百元,”白露问,“多吗?”
“那时候,”沈砚说,“够拍一部短片了。贺临川,给《兄弟》留过钱——可他,从来没有拍过这部片子。”
“留了钱,没拍,”老周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砚翻到下一页,那上面,用铅笔,写着几个字,“电影,拍不成了。”
再往后,账本,断了。再记起来,已经是三年以后——那三年,贺临川没有记过一笔账。
“三年,没有账。”沈砚说,“那三年,就是贺临江,死的时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沈砚把账本,合上,放回箱底。
“这笔‘六百元’,”他说,“是贺临川这辈子,欠他哥哥的,第一笔账。”
他放下剧本,忽然,想起自己的身世。
“我,从来没有兄弟。”他轻声说,“叔父没有孩子,我,是独苗。从小到大,我都是一个人。我从来没有想过,有兄弟,是什么感觉。”
“可现在,”他说,“我好像,有一点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么?”老周问。
“明白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为什么,把这座影城,留给我。他,没有兄弟了。他把他跟哥哥,没写完的故事,托付给了一个,没有兄弟的人。”
“托付给你,”白露问,“让你替他,写完‘兄弟和解’?”
“也许。”沈砚说,“也许,他等的,不是‘兄弟’——他等的,是一个能替他,把结局,补上的人。”
他把那摞《兄弟》的稿纸,小心地,放回牛皮纸袋,系好绳扣,抱在怀里。
“这本,”他说,“带走。”
“带走?”阿凯问,“带回主楼?”
“带回主楼。”沈砚说,“这本子,是贺临川的‘门’之一。门后是什么——咱们,慢慢看。”
他抱着纸袋,走出工作室。走廊里,光线,从破窗透进来,照着浮尘,一粒一粒,慢慢飘。
“沈砚,”白露在身后,忽然问,“你说,他等的,是‘兄弟’,还是‘和解’?”
沈砚停住脚步。
“都一样。”他说,“有兄弟,才有和解。他等的,是那个——能替他,跟过去握手的人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那个人,是咱们吗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怀里的纸袋,很久,才说:
“是不是,得等他把结局,撕给我们看——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