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,还没吃完。
林薇放下筷子,看着沈砚,开口:“我,想好了。”
“想好了?”沈砚问,“这么快?”
“快吗?”林薇说,“我想了一夜,够了。”
“那,”沈砚问,“你的答案,是——”
“我留下。”林薇说。
桌上,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白露先笑了:“我就知道。”
“不过,”林薇又说,“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沈砚说。
“我留下,”林薇说,“但不参与日常决策。我不当副导演,不进你的调度班子,也不用他们——”她看了阿凯一眼,“——听我指挥。”
“那,”阿凯问,“你留下,干什么?”
“当顾问。”林薇说,“我在影城,住的时间,比你们加起来,都长。这座城里,哪儿的门,以前开过;哪儿的路,以前走过;哪儿,藏着贺临川不想让人碰的东西——我,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顾问,”沈砚说,“好。这个位置,合适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薇说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当顾问,只讲我知道的。你们怎么用,是你们的事。我不背决定,也不担责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说,“就这么说定了。”
“还有,”林薇说,“我有个东西,要给你。”
她说着,从怀里,掏出一张纸,摊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
纸,发黄了。边角,卷着。上面的线,是用蓝黑钢笔,一笔一笔画的——主楼、摄影棚、办公楼、道具仓、宿舍、锅炉房,都用方块标着。有些方块上,画着圈,有些,画着叉。
“这是,”沈砚问,“影城的图?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但不是现在这张。是我小时候,贺临川画给我的。”
“贺临川画的?”白露凑过来,“他给你画这个干什么?”
“那时候,我小。”林薇说,“影城大,我总迷路。贺临川就画了这张图,跟我说:‘认路,是片场的第一课。走丢了,就照图找回来。’”
“那,”沈砚指着图上那些圈,“这些圈,是什么?”
“是贺临川画的。”林薇说,“他跟我说,这些地方,是我不能去的。”
“不能去的?”老周问,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,”林薇说,“那些地方,戏还没搭好,进去,会受伤。”
沈砚把地图,拿起来,凑到灯下,仔细看。
图上的圈,一共有五个:一个,在办公楼后面;一个,在道具仓底下;一个,在主楼地下;一个,在宿舍废墟那儿;还有一个,标在图的边角,画得格外小,旁边,用极细的笔,写着一个字:
“门。”
“门。”沈砚的心里,动了一下。
“林薇,”他问,“这个‘门’字,你问过贺临川吗?”
“问过。”林薇说,“我小时候,拿着图,问他:‘爸,这儿,是什么?’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他说:‘那儿,是门。’”林薇说,“我又问:‘门后面,是什么?’他说:‘门后面,是另一个我。’”
“另一个我,”白露重复,“贺临川自己说的?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那时候,我不懂。我只当,他是在跟我开玩笑。现在想起来——他说的,也许,是真的。”
“另一个他,”沈砚说,“就是贺临江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林薇说,“可这张图上,没有标办公楼那扇‘门’的位置——标‘门’的地方,在图边角,单独画着。我那时候,一直以为,那是画着玩的。”
“这张图,”他问,“画了多久了?”
“很久了。”林薇说,“我小时候,它就在。后来,影城翻修过几次,有些地方,拆了,有些地方,堵了。可这张图,我留着,没扔。”
“那,”阿凯问,“图上这些圈,现在,还有几个,在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我自己,也只敢在白天,走近看过。办公楼后面那个圈,我远远见过——那儿,塌了一面墙,长满了藤。道具仓底下那个,就是你们昨天,找到的那间放映室。”
“放映室,”沈砚说,“咱们,已经进过了。”
“所以,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圈起来的地方,不是不能进——是等着人,去进的。”
“等着人去进?”老周问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他要是真的不想让人进,他不会把图,留给我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那,”阿凯盯着地图,忽然说,“咱们,去这个。”
他指的,是图上标在办公楼后面的那个圈。
“办公楼,”沈砚说,“就是贺临江影像,消失的方向。”
“是。”阿凯说,“林薇说,她小时候,看见那个‘另一个贺临川’,往办公楼走。办公楼的后面,又有贺临川画的一个圈。圈跟人,对上了。”
“办公楼,”白露说,“那座楼,我路过几次。门,锁着,窗,全糊着。谁也没进去过。”
“那就去。”阿凯说,“今天就去。”
“今天?”老周说,“说去就去?”
“趁热打铁。”阿凯说,“第五页,是拼全了。可咱们手头,还有一堆没弄明白的——贺临江的影像,是谁放的?导演徽章,为什么在档案室暗墙里?‘最终导演’,到底是谁?这些,不会自己送上门来。”
“阿凯说得对。”沈砚说,“与其坐着等,不如出去查。”
他低头,又看了一遍地图,把那五个圈,一个一个,记在心里。
“上午,”他说,“休整。把昨晚没睡好的觉,补回来。下午两点,办公楼门口集合。”
“都去?”白露问。
“都去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,你带上安全绳和手电——那座楼,塌了半面墙,楼里,不知道结实不结实。阿凯,你带工具,撬锁、开路,归你。白露,你跟我,进去看。小满,留守,看着配电箱和监控——要是城里有什么动静,对讲机,喊我们。”
“我呢?”林薇问。
“你,”沈砚看着她,“你说,你不参与决策。那这趟,你在哪儿?”
“我在主楼。”林薇说,“我对着这张图,把另外几个圈,一个一个,想清楚。你们回来了,我对你们,讲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说,“各就各位。”
中午,食堂。小满做了面条,一人一碗。
“下午去办公楼,”小满端着碗,说,“我在监控室盯着。你们进去,要是里面有什么不对劲——别硬闯,先出来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趟,是去摸底,不是去破局。”
“摸底,”阿凯说,“也得防着点。那座楼,空了几十年,谁知道,里面住着什么。”
“住着什么,”白露说,“还能有剧本杀里头,那些东西吓人?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阿凯想了想,“可小心,总没错。”
吃过饭,沈砚回办公室,把东西,收拾齐了:手电、安全绳、对讲机、备用电池,还有那把胶片钥匙——他把它,贴身收着。
“钥匙,”他摸了摸胸口,“第五页的钥匙,是‘信任’。可开门的钥匙——还得带着。”
下午两点,办公楼门口。
楼,灰扑扑的。三层高,外墙,爬满了藤蔓,一直爬到二楼的窗台。一楼的铁门,锁着,锁,已经锈死了。
“锁锈死了,”阿凯蹲下来看了看,“撬不动——得切断。”
“切断?”老周问,“那多大声响?”
“不要紧。”阿凯说,“这座城里,就咱们几个人。再说了——动静大点,才好让‘里面的人’知道,有人来了。”
他从工具包里,掏出切割机,接上电源。火花,溅起来,滋滋作响。
“滋——”
锁,断了。铁门,吱呀一声,自己,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,涌出一股陈旧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潮气的味道。
沈砚站在门口,手电,往里头,照了照。
“走,”他说,“进去看看。”
他第一个,跨进了门。
上午,影城,安静得像一座空城。
沈砚没有睡。他坐在办公室里,把林薇那张地图,又铺开,看了很久。
“门。”他的指尖,停在图边角那个字上,“又是‘门’。”
怀表背面的划痕,是“门”。档案室暗墙的铜扣,刻着“门”。这张发黄的图上,也写着“门”。
“贺临川,”沈砚说,“你到底,留了多少扇‘门’?”
他想了想,把地图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一扇一扇,”他说,“推开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