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门人,又出现了。
这一次,他出现在“西三”火场密室的门口。沈砚推开火场那扇门的时候,老人,就坐在门里,像等了很久。
“你,”沈砚说,“你刚才,怎么走的?”
“走?”老人抬起头,“我没走。我一直,在火场这儿。”
“火场,”沈砚看着屋里,“这儿,是火场?”
屋里,没有火。只有一片焦黑的地面——像真被烧过。墙根,立着几根烧剩的柱子,柱身上,糊着一层,黑灰。
“烧过,”老人说,“烧得,干干净净。”
“这场火,”沈砚问,“是怎么起的?”
“你想听哪个说法?”老人问。
“说法,”沈砚说,“有几个?”
“三个。”老人说,“第一个,是报纸上的——厨房用火不慎。第二个,是院长的——天干物燥,夜里走了水。第三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第三个,是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“你亲眼看见的,”沈砚说,“是什么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地上那片焦黑,很久,才开口:“那夜,火起之前,贺临川,被关在储物间里。”
“储物间?”白露说,“谁关的?”
“养父。”老人说,“他那天下午来,把贺临川叫到储物间,训了一顿。训完,他出来,锁了门。”
“为什么训他?”沈砚问。
“因为,”老人说,“养父不许贺临川,跟小满来往。可贺临川不听——他天天,偷偷去找小满。”
“小满,”白露说,“就是那个,比他大五岁的寄养女孩?”
“是。”老人说,“小满那孩子,心善。孤儿院的孩子,都怕养父——她不怵。她护着贺临川,像护着亲弟弟。”
“那天下午,”沈砚说,“养父把贺临川锁了?”
“锁了。”老人说,“锁完,他走了。走之前,他站在储物间门口,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”老人说,“‘你那个哥哥,不该姓贺。’”
沈砚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哥哥,”他问,“贺临川,有哥哥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我只是看门的——孤儿院的孩子,来来往往,姓什么叫什么,我不全记得。我只记得,养父说这话的时候,贺临川在门里,一声,没吭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砚问。
“然后,”老人说,“那天夜里,起了火。”
“火,从哪儿起的?”
“从厨房。”老人说,“可厨房,那天夜里,没有人做饭。”
“没人做饭,”沈砚说,“火,怎么起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人说,“我只知道——火起的时候,小满,是第一个,往储物间跑的。”
“储物间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,还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老人说,“锁着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小满去救他?”
“是。”老人说,“她跑到储物间门口,拿钥匙,开锁。锁,开了——可就在那时候,火,蹿过来了。”
“蹿过来,”沈砚说,“她——”
“她本来,”老人说,“能跑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能跑?”沈砚说,“她跑了?”
“她没跑。”老人说,“门,开了。贺临川,还锁在里面——不是锁的,是吓的。他蹲在角落里,不敢动。小满把他,从地上,拽起来,往外推。”
“她推他出来,”白露说,“自己——”
“她自己,”老人说,“晚了。”
“晚了?”沈砚说,“火,烧到她身上了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手,很久,才开口:“不是火烧到她身上——是有人,把她,推进了火里。”
“又是‘推进火里’,”沈砚说,“你上一回,也这么说。”
“上一回,”老人说,“我说了,天太黑,我没看清脸。”
“这一回呢?”
“这一回,”老人说,“我看清了一样东西——推她的人,不是从门外进来的。”
“不是门外,”沈砚说,“那是——”
“是从储物间里,”老人说,“出来的。”
沈砚愣住了。
“储物间里,”白露的声音,有点发紧,“储物间里,除了贺临川——还有别人?”
“有。”老人说,“火起之前,储物间里,有两个人。一个,是贺临川。另一个——”
他顿了顿:“我没看见脸。我只看见,那个人,从储物间里,冲出来,一把,把小满,推回了火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沈砚问。
“然后,”老人说,“那个人,跑了。贺临川,从储物间里,爬出来——他看见小满,在火里。”
“他——”
“他喊她。”老人说,“他喊了一声‘小满姐姐’。可火,太大了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推小满的人,”沈砚终于开口,“从储物间里出来——可养父,不是下午就走了吗?”
“是走了。”老人说。
“那,”沈砚说,“储物间里,另一个人,是谁?”
老人看着他,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走到火场密室的门口,背对着他们,忽然,开口:“火灭了以后,养父,把贺临川,从孤儿院接走了。”
“接走,”白露说,“收养?”
“是收养,”老人说,“也是封口。”
“封口?”沈砚问。
“火那夜,贺临川,看见了那个人。”老人说,“养父怕他说出去——所以,把他接走,养在身边,看着他。”
“看着,”沈砚说,“看了多少年?”
“一直,”老人说,“看到他自己,也进了影城。”
“影城?”沈砚问,“养父,进过影城?”
老人没有回答。他走出火场密室的门,像上一回一样,身影,在暗处,缓缓地,淡下去。
“记住,”他的声音,从暗处传来,“那夜,储物间的门,锁,是开着的。”
“钥匙,”他说,“不在我手上。”
老人的声音,散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火场密室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沈砚,”白露开口,“守门人说的话,能信吗?”
“NPC,不撒谎。”沈砚说。
“那,”白露说,“他说的,就是真的?”
“他说的,”沈砚说,“是他‘看见’的。可看见的,未必是全的——他只看见,储物间里出来一个人,推了小满。他没看见,那个人,为什么会在储物间里。”
“为什么在,”白露说,“才是关键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人,为什么会在深夜,待在锁着贺临川的储物间里——这个人,是去‘放他’的,还是去‘看着’他的?”
“放他,”白露说,“还是看着他——”
“这一笔,”沈砚说,“先记着。”
“储物间里,另一个人,”他轻声说,“会是谁?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张角色档案表。在“警察”那一栏,他写下的“金戒指”三个字,还留着。
“金戒指,”他说,“钥匙——”
他抬起头:“养父,收养了贺临川。可养父,进了影城——影城里,谁,最像养父?”
白露没有回答。可她的目光,不自觉地,落在了林薇身上。
林薇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,一动不动。
“林薇,”沈砚轻声说,“你父亲的养父——你见过吗?”
林薇没有转身。她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,”林薇说,“我父亲的遗物里。”
“遗物里,”沈砚问,“有什么?”
“有一张照片。”林薇说,“我父亲,和一个老人的合影。照片背面,我父亲写着一行字——‘恩父贺公’。”
“恩父,”沈砚说,“养父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照片上的老人,手上,戴着一枚金戒指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金戒指,”沈砚轻声说,“对上了。”
“可对上了,”林薇说,“又能怎么样?养父,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,”沈砚说,“可他死之前,收养了贺临川,接他进影城,看着他——养父,是‘管理者’里的人。”
“管理者,”白露说,“你不是说过,管理者,是看戏的眼睛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眼睛,也有主人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养父要是管理者的主人——那这场剧本杀,查的,就不只是贺临川的童年了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林薇问。
“是,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,到底,是谁搭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