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把长桌,当成了调度台。
他找阿凯要了一张大纸,一支笔,把五张角色卡,按“演员资料卡”的格式,一张一张,重新誊了一遍:姓名栏,写角色名;身份栏,写隐藏任务;备注栏,写登场时间与可能动机。
“演员资料卡,”白露看着那张大纸,“你给片场里的‘角色’,建档案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制片人管戏,管的是‘人’——谁什么时候登场,谁跟谁有过节,谁有什么动机。把这些排清楚,戏,才有得查。”
他先写“管家”:“管家,登场时间——孤儿院时期。身份,贺家旧仆。动机——?”
“贺家旧仆,”阿凯说,“管家的身份,是贺家的旧仆人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管家这张卡,隐藏任务虽然不能说,可它写了一句能说的——‘此人在贺家,做过十年工’。”
“十年,”白露说,“十年,够结下不少仇了。”
“够。”沈砚说着,在“管家”的备注栏,写下两个字,“旧怨。”
“旧怨?”阿凯问,“管家,跟谁有旧怨?”
“跟客人。”沈砚说,“客人这张卡的隐藏信息里,有一句——‘此人曾指认贺家旧仆偷窃’。被指认的旧仆,就是管家。”
“管家偷东西?”白露问。
“没偷。”沈砚说,“可被指认过。指认他的人,是客人——管家因此被贺家辞退。辞退那天,管家对客人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这张卡的备注写着,”沈砚说,“‘辞退之日,管家言:此仇,必报。’”
“报仇,”阿凯说,“所以,管家有杀客人的动机?”
“有。”沈砚说,“可被杀的,不是客人,是管家。”
他顿了顿:“凶手杀了管家——是管家‘该死’?还是凶手想嫁祸给‘跟管家有仇的人’?”
“嫁祸,”白露说,“嫁祸给客人?”
“备选。”沈砚说,“先记着。”
他接着写“女仆”:“女仆,登场时间——孤儿院时期。身份,孤儿院帮工。”
“帮工,”白露说,“跟我猜的一样——小满,就是女仆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女仆这张卡的隐藏信息里,还有一句——‘此人与侦探,曾同期寄居于孤儿院’。”
“侦探,”白露说,“你?”
“我这张卡,”沈砚把“侦探”的卡,放到她面前,“隐藏信息写的是——‘孤儿院旧生’。”
“旧生,”白露说,“侦探,也是孤儿院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女仆与侦探,同期寄居——所以,这场戏里,我们两个,是‘旧识’。”
“旧识,”白露看着他,轻声说,“演到这儿,我们倒成了,从小认识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戏里,认识;戏外——也认识了四卷。”
白露没有再说话。
“情感牵绊,”沈砚在“女仆”和“侦探”之间,画了一条线,“查案的时候,这条线,最容易被人利用。”
“利用?”白露问。
“凶手,”沈砚说,“要是知道侦探在乎女仆——它就会用女仆,来牵制侦探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我就不当你的‘软肋’。”
“你从来不是我的软肋。”沈砚说,“你是我的‘搭档’。”
他写完档案表,把笔放下,看着那四行名字:“五个人,四个有旧怨,一个有牵绊。剩下的——”
他看向“警察”那一栏:“警察,登场时间——孤儿院时期?还是,火灾之后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
“警察的隐藏信息,”沈砚说,“我查不到。它写得太深了。”
“深,”林薇说,“你就先别查。”
“行。”沈砚说,“先记着。”
他合上档案表,站起来:“档案,建好了。接下来,查‘人’。”
“怎么查?”阿凯问。
“演。”白露忽然开口。
“演?”沈砚转头。
“这场戏,是剧本杀。”白露说,“剧本杀,靠‘演’来套话——NPC 记不得你是谁,可它记得‘小满’是谁。我要是,演成小满的样子,NPC 的嘴,就会松。”
“演小满,”沈砚说,“你行吗?”
“我行。”白露说,“我是演员——演一个十一岁的女孩,比演一个正脸,容易。”
她说完,走进孤儿院密室。她站在两张床中间,弯下腰,拿起床边一只旧纸盒,从里面,抽出一张旧报纸,折成一只纸船。
然后,她开口。
声音,变了——不是白露的声音,是一个女孩的声音,脆脆的,带着一点,孤儿院里长大的,小心翼翼:
“纸船,放进水沟里,能飘很远。”
“小满姐姐教我叠的。”
“小满姐姐说,等家里人来接她,她就带我去看海。海,比水沟大。”
白露演着演着,自己,忽然,顿住了。
——屋角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个人。
一个老人,佝偻着背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站在暗处,看着白露。
“你——”阿凯吓了一跳,“你是谁?!”
“我?”老人抬起头,眯着眼,看着白露,“我是看门的老王头。我在孤儿院,看了二十年门。”
“看门的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小时候,你就在?”
“在。”老人说,“他六岁进来,我看着,他长到十五岁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小满呢?”
老人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他看了沈砚很久,又看了看白露,忽然,开口:“小满那孩子——”
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报纸上说,”老人说,“她是被火烧死的。”
“报纸上说,”沈砚重复,“‘报纸上说’——那真相呢?”
老人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沈砚以为,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真相,”老人终于说,“是——那晚,火起的时候,小满,是被人,推进火里的。”
屋里,一下子,安静了。
“推进火里,”白露的声音,有点抖,“不是意外?”
“不是意外。”老人说,“我亲眼看见的——她往门口跑,有人,从后面,推了她一把。她摔进火里,再没起来。”
“推她的人,”沈砚问,“是谁?”
老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很久,才开口:“天太黑。我没看清脸。”
“没看清脸,”沈砚说,“可你看见别的了?”
老人抬起头,看着沈砚,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线光。
“我看见,”他说,“推她的人,手上,戴着一枚金戒指。”
沈砚的心,猛地一沉。
“金戒指,”他轻声重复,“收养贺临川的那个男人——手上,就戴着一枚金戒指。”
老人没有接话。他退了一步,退进暗处。
“记住,”他说,“小满,不是被火烧死的——她是被推下去的。”
“推她的人,还活着。”
老人说完,整个人,像一帧画面,在暗处,缓缓地,淡了下去。
“守门人,”白露喊,“你——”
没有人应。屋角,空了。
沈砚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屋角,很久,没有动。
“金戒指,”他轻声说,“养父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,”林薇开口,“养父戴金戒指?”
“贺家的旧账,”沈砚说,“卷三整理档案的时候,我见过一笔——‘贺府,金戒指一枚,主人佩戴’。那枚戒指,登记在贺府的名下。”
“登记在册,”林薇说,“所以,不是猜测?”
“不是猜测。”沈砚说,“是账。”
他顿了顿:“可账上,只记了‘金戒指’——没记,戒指戴在谁手上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怎么查?”
“查‘账’的下一行。”沈砚说,“戒指,有没有‘易主’——易了主,就说明,戒指,从养父手上,换到了别人手上。”
他捏着那支笔,在“金戒指”三个字下面,画了一道线:“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他低下头,重新,拿起那张角色档案表。在“警察”那一栏,他停住笔,慢慢地,写下三个字:
“金戒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