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火,沈砚看了很久。
“这场戏,”他终于开口,“缺一样东西——‘那夜’。”
“那夜?”白露问。
“我们查到的,”沈砚说,“都是‘结果’——火,烧了;人,死了。可‘那夜’到底发生了什么,没有人亲眼看见。守门人看见的,只是火起之后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怎么查‘那夜’?”
“重演。”沈砚说。
“重演?”林薇问,“怎么重演?”
“用保戏。”沈砚说,“我是制片人。制片人手里,有一张牌,叫‘保戏’——花钱,保住一场戏,让它按我想要的样子,重新演一遍。”
“花钱,”阿凯说,“跟片场买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预算表上,本卷的预算,还剩一笔。我用这笔钱,买一次‘重演’——让孤儿院这间密室,把‘火灾前夜’,重新演一遍。”
“买重演,”林薇说,“片场,会卖吗?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认钱。钱到位,戏,重演;钱不到位,戏,按原样演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代价呢?”
“代价,”沈砚说,“就是这笔预算花出去,本卷的‘安全垫’,就薄了。后面的戏,我们得靠‘手艺’扛。”
“手艺,”阿凯说,“行。”
“可沈制片,”林薇忽然开口,“你有没有想过——重演,是要‘还’的?”
“还什么?”
“片场重演一场戏,”林薇说,“等于把这场戏,从时间的账上,又‘支’了一笔。支出来的账,它会自己,找地方记回去。”
“记到哪儿?”
“记到,”林薇说,“‘时间碎片’里。重演之后,片场会漏出一些,本不该被看见的画面——倒流的画面。”
“倒流的画面,”沈砚说,“会伤到我们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我只知道,我父亲,从来不轻易用‘重演’。”
沈砚想了想,说:“用。账,记着;碎片,来了,咱们接着。”
沈砚走到孤儿院密室中央,掏出预算表,翻到本卷那一页。他在“保戏支出”一栏,填上一笔数字,又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保戏单,”他说,“递交。”
话音刚落,屋里的灯光,闪了一下。
然后,整间密室,像一卷倒放的胶片——光线,从四面八方,往回抽。墙上的灰,一粒一粒,回到墙上;地上的脚印,一步一步,退出门外。
“时间,”白露轻声说,“在倒。”
“不是时间在倒,”沈砚说,“是‘戏’,在重演——片场,把这一场,重新排了。”
光线,抽到底,停住。
屋里,黑了。
黑暗里,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放映机,是人的声音,脆脆的,带着一点,孤儿院里长大的,小心翼翼:
“纸船,放进水沟里,能飘很远。”
“小满姐姐,”另一个声音,是少年的,“你教我的,我叠不好。”
“多叠几次,就叠好了。”
“小满姐姐,我明天,能不能,不睡觉?”
“不睡觉,干嘛?”
“我想,看着你。”
少年的话音落下,黑暗里,缓缓地,浮现出两道影。
一道,是小满。她坐在水沟边,手里,折着一只纸船。另一道,是少年贺临川。他蹲在她旁边,看着她折。
“看着我干嘛?”小满说,“我脸上,又没有纸船。”
“我不是看纸船。”贺临川说,“我是看——明天。”
“明天?”
“明天,”贺临川说,“养父要来。他说,明天,要送我走。”
“送你走?”小满的手,停住了,“送你去哪儿?”
“送去,一个叫‘家’的地方。”贺临川说,“他说,我有家了。”
小满没有接话。她低着头,把那只纸船,折完,放进水沟里。纸船,飘走了。
“小满姐姐,”贺临川说,“你不想我去吗?”
“想。”小满说,“你想去,我就想你去。”
“那,”贺临川说,“你呢?”
“我?”小满说,“我在这儿,等家里人来接我。”
“你家里的人,”贺临川问,“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。”小满说,“他们说,快了。”
水沟里,又飘来一只纸船。小满伸手,把那只纸船,捞起来。
“小满姐姐,”贺临川说,“我走了以后,你会想我吗?”
小满没有回答。她看着手里那只纸船,很久,才开口:“会。”
“那,”贺临川说,“我要是做了坏事呢?”
“坏事?”小满问,“什么坏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贺临川说,“养父说,我身上,有坏东西。他说,坏东西,会害人。”
“胡说。”小满说,“你身上,没有坏东西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小满说。
她顿了顿,忽然,又开口:“贺临川,你听好了——就算有一天,你真的做了坏事,成了别人眼里的凶手——”
“我,”她说,“也救你。”
“救我的时候,”贺临川说,“你自己,会死吗?”
小满没有回答。她低头,又折了一只纸船。
“纸船,”她说,“放进水沟里,能飘很远。”
“飘远了,”她轻声说,“就是回家了。”
两道影,在水沟边,慢慢,淡下去。
黑暗里,只剩下那两只纸船,一前一后,飘在水沟里,越飘,越远。
白露站在暗处,看着那两只纸船,眼眶,一下子,红了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白露擦了擦眼角,“我只是——小时候,我也跟人说过,‘我会救你’。”
“跟谁说的?”沈砚问。
“跟,”白露说,“一个我不记得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:“可我一直,记得这句话。”
沈砚没有再问。他看着黑暗里那两道已经淡去的影,忽然开口:“白露,你注意到没有——小满说,‘你若成了凶手,我也一样救你’。”
“注意到了。”白露说,“她为什么,会觉得贺临川会成凶手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有人,先给他定了罪。”
“定罪?”
“养父说,‘你身上,有坏东西’。”沈砚说,“一个孩子,从小,被人说身上有坏东西——他会长成什么样?”
“长成,”白露说,“他信的那个样子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小满那句话,不是怕贺临川——是怕养父。她在提前告诉他:不管别人怎么说你,我救你。”
黑暗里,光线,重新,一点一点,亮起来。
孤儿院密室,恢复原样。墙上的灰,还是灰;地上的脚印,还是脚印。
只有水沟边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,折好的纸船。
“重演,”沈砚说,“留下了东西。”
他走过去,拿起那只纸船。纸船,是干的。船身上,有一行字,不是“接我的人,快来了”,是另一行:
“明天,你若成了凶手——我也一样,救你。”
“又是这句话,”阿凯说,“纸船上,也写这句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这一回,纸船是‘重演’留下的——不是幻影,是‘物证’。”
“物证,”林薇问,“证明什么?”
“证明,”沈砚说,“火灾前夜,小满和贺临川,确实见过面。小满,确实说过这句话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她说的‘凶手’——”
“先记着。”沈砚把纸船,小心地收进怀里,“这一句,等‘那夜’重演完,再看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孤儿院密室的窗外——窗外,本是一片黑暗。可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,正在,一点一点,渗进来。
像倒流的胶片,一格,一格,往回走。
“时间碎片,”林薇轻声说,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