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的手指,画完那个圈,又不动了。
沈砚蹲在沙发边,等了很久。老周的眼睛,还是闭着,呼吸,还是匀的——像刚才那一下,只是无意识的抽动。
“老周,”沈砚轻声说,“你要是还能动——再画一个。”
老周,没有动。
“沈砚,”白露站在账房门口,“你先进来——这屋里的镜子,不太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沈砚站起来,走进账房。白露和林薇,已经站在镜阵中间。四面墙的镜子,接成一片银白,人在其间,满眼都是自己的影子。
“刚才,”白露说,“我进来的时候,镜子里,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个小女孩。”白露说,“她蹲在一条水沟边,叠纸船。纸船,放进水沟里,飘走了。她又叠了一只——再放进水沟,又飘走了。”
“水沟,”沈砚说,“孤儿院门口的水沟?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跟日记里写的一样——‘纸船,放进水沟里,能飘很远’。”
“你看见的,”沈砚问,“是哪个女孩?”
白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,很久,才开口:“她,像我。”
“像你?”
“像我,”白露说,“小时候的样子。”
“你小时候,”沈砚说,“去过孤儿院?”
“我没有。”白露说,“我是在奶奶家长大的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镜子里那个女孩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她是谁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知道,她叠纸船的样子,跟我小时候,一模一样。”
她顿了顿:“我小时候,也爱叠纸船。奶奶说,那是我妈教我的——可我妈,从来没在我面前,叠过纸船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白露,”沈砚问,“镜子里那个女孩——她,会不会就是小满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她叠纸船的样子,跟我一模一样——像是,同一个师傅教的。”
“同一个师傅,”沈砚说,“你叠纸船,是跟谁学的?”
“我奶奶。”白露说,“奶奶说,是我妈教她的,她又教的我。”
“你妈,”沈砚说,“你妈,会叠纸船?”
“会。”白露说,“奶奶说,我妈小时候,在‘那边’住过——‘那边’,是哪儿,奶奶没说。”
“那边,”沈砚轻声重复,“孤儿院,也叫‘那边’。”
白露没有接话。她站在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个蹲在水沟边的女孩,很久,没有动。
“镜子,”林薇忽然开口,“照的不是‘现在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是‘过去’。”林薇说,“每一面镜子,照的,是不同人的过去——白露的镜子里,是孤儿院;我的镜子里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
“你的镜子里,”沈砚问,“是什么?”
林薇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我父亲,和养父,在吵架。”
“吵什么?”
“我听不清。”林薇说,“镜子里的画面,没有声音。我只看见——我父亲,站着;养父,坐着。养父手里,拿着一样东西,在晃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封信。”林薇说,“养父手里,拿着信,在晃。我父亲,低着头。”
“信,”沈砚说,“又是信。”
他走到林薇身边,看着林薇面前那面镜子。镜子里,林薇的倒影,站着——和真人,一模一样。
可沈砚盯着那面镜子,看了很久,忽然,停住了。
“林薇,”他说,“你往左边,挪一步。”
林薇照做,挪了一步。
“再往右,挪一步。”
林薇又挪回去。
“沈砚,”林薇说,“你干什么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镜子里林薇的倒影,盯了很久,才开口:“林薇,你的影子——少了一条胳膊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镜子里,”沈砚说,“你的倒影,只有一条胳膊。”
林薇猛地回头,看向镜子。镜子里,她的倒影,站着——左臂,垂着;右臂,从肩膀往下,是空的。
“空的,”林薇的声音,一下子变了,“怎么会——”
“镜子,”沈砚说,“不撒谎。”
“不撒谎,”林薇说,“那我——”
“你身上,”沈砚说,“少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胳膊,是‘记忆’。你的右臂,在镜子里是空的——说明,有一段跟右臂有关的记忆,被你,藏起来了。”
“我没有藏——”
“你藏了。”沈砚说,“林薇,你刚才说,养父手里拿着信。那封信——你见过。”
林薇的身体,僵住了。
“你见过那封信,”沈砚说,“可你刚才说,你没仔细读。”
林薇没有说话。
“信,”沈砚说,“现在在哪儿?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镜子里的她,好像,也跟着,沉默了很久。
“烧了。”她说。
“烧了?”沈砚问,“谁烧的?”
“我烧的。”林薇说,“那年,养父把信交给我,说——‘这封信,你收着。收着,就当你父亲的遗物。’”
“你收了?”
“我收了。”林薇说,“可后来,养父又来找我,说——‘信,烧了。烧了,对你父亲好。’”
“他让你烧的?”沈砚问。
“他让我烧的。”林薇说,“他说,信上的东西,不该让第三个人看见。他说,我要是不烧——他就要我父亲,在影城里,‘不好过’。”
“他威胁你,”沈砚说,“你烧了。”
“我烧了。”林薇说,“我那时候,还小。我怕。”
“信上写的什么,”沈砚问,“你还记得吗?”
林薇摇了摇头:“我只记得,信纸上,有一行字,被我父亲,用笔,划掉了。”
“划掉了,”沈砚说,“划的是什么?”
“看不清。”林薇说,“我只看清,划掉的那行字,旁边,有一个名字。”
“什么名字?”
林薇看着沈砚,很久,才开口:“小满。”
屋里,安静了。
“信上,有小满的名字,”沈砚轻声说,“养父让你烧掉它——那封信,说的,就是那场火。”
“那场火,”林薇说,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,”沈砚说,“你一直,都知道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
镜子里的她,缺着一条胳膊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可沈砚盯着镜子,忽然,觉得有什么地方,不对。
——镜子里,林薇的脸,好像,在看他。
不是林薇在看——是镜子里的林薇,正缓缓地,转过头来,看着镜子外面的他。
“林薇,”沈砚轻声说,“镜子里的你,在看我。”
林薇猛地回头,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,她的倒影,站着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它没有看我。”
沈砚没有再说话。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低着头的倒影,看了很久。
“也许,”他说,“是我看错了。”
他转身,往账房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
“林薇——信,烧了。可烧信的人,是你。”
“下一回,”他说,“镜子再照你的时候——我希望,你的影子,是完整的。”
他走出门去。镜子里,林薇的倒影,还站着。
——它低着头,像在,等什么。
沈砚走到走廊上,停住脚步。走廊的地砖上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道细细的水痕。水痕,从账房的门缝下,一直,延伸到走廊尽头。
水痕的尽头,积着一小滩水。水面上,飘着一只纸船。
“纸船,”沈砚蹲下去,看着那只纸船,“白露叠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白露跟出来,看见那只纸船,也愣住了,“我没叠过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谁叠的?”
他伸手,把纸船,从水里,轻轻捞起来。纸船,湿透了,可船身上,有一行字,墨迹,已经晕开,模糊得,快要看不清。
沈砚把纸船凑到光下,一个字,一个字,辨认。
纸上,写着一行字:
“接我的人,快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