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页剧本的正文,在火灾重演之后,浮现出来了。
沈砚把空版铺在桌上。空版上,原本只有三行“收据”——林薇血泊,黑雨,白露失声。火灾重演之后,第四行,第五行,同时浮现。两行字,连在一起,是剧本的“开篇”:
“每个人都有罪。
罪,不在戏里;罪,在戏外。”
“每个人都有罪,”沈砚念道,“罪,在戏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阿凯问。
“意思是,”沈砚说,“片场罚的,不是‘戏里的死’——是‘戏外的罪’。我们每个人,走进影城之前,都带着一笔‘罪’:做过的事,亏欠的人,藏在心里的秘密。片场把这些‘罪’,一件一件,翻出来,变成预知画面。”
“变预知画面?”老周问。
“你细想,”沈砚说,“我们每人的死法,都跟‘罪’对得上——白露失声,是因为她怕‘让观众失望’,她的罪,是‘不诚’;老周的坠物,是因为他当年‘撞了人不敢认’,他的罪,是‘逃’;林薇的血泊,是因为她欠着那场哭戏,她的罪,是‘怨’。”
“那我呢?”阿凯问,“我的死法,是什么?”
“你,”沈砚说,“还没死法。因为你的罪,还没被‘翻’出来。”
“没翻出来,”阿凯说,“是好事?”
“不是好事。”沈砚说,“罪没翻出来,预知画面就还‘欠’你一场。它欠着,早晚,要还。”
“预知画面,”沈砚说,“不是片场‘排’的——是片场‘照’的。它照的,是我们心里,那笔罪。白露失声,是因为她怕‘让观众失望’——那是她的罪;林薇血泊,是因为她欠着那场哭戏——那是她的罪。”
“那我的罪,”阿凯问,“是什么?”
“你的罪,”沈砚说,“要问你自己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沈制片,”老周忽然开口,“你让我们‘认罪’——是不是,要我们,把心里的罪,说出来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罚罪,可它也‘收’罪。罪,说出来,被‘认’了,片场就收走了——收走了,它就不再是预知画面里的‘杀招’。”
“说出来,”白露说,“就行?”
“说出来,”沈砚说,“还要‘真’。”他顿了顿,“片场有诚实规则——假忏悔,它听得出来。”
当天晚上,沈砚在片场中央,点了一堆篝火。
“忏悔会,”他说,“从这里开始。谁先来?”
老周先站了起来。
“我先说。”他说。
他走到篝火前,蹲下来,看着火,很久,才开口:“二十年前,我进影城之前,开过三年货车。”
“货车?”阿凯问。
“货车。”老周说,“我拉货,跑夜路。有一年冬天,我拉一车货,路过一个镇子,天太黑,我撞了人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撞了人?”沈砚问。
“撞了。”老周说,“一个骑自行车的人。我刹不住,撞上了。我下车看——他倒在地上,不动了。我吓坏了,没有报警,也没有叫救护车——我开车,跑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白露问。
“后来,”老周说,“我听说,那个人,没死。他断了腿,住了半年院。他家里穷,医药费,是他自己扛的。他找不到撞他的人——那笔医药费,他扛了十年。”
“你,”沈砚说,“一直没回去认?”
“没回去。”老周说,“我不敢。我怕认了,我的家就完了。我逃进影城,躲了二十年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:“沈制片,这是我二十年来,第一次,把这件事,说出来。”
“说出来,”沈砚说,“你心里,轻了吗?”
“轻了。”老周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那个被我撞断腿的人,他这二十年,不轻。”
篝火,噼啪地响。
“下一个,”沈砚说,“我来。”
他走到篝火前,看着火,很久,才开口:“我接手影城,是因为我叔父死了。”
“你叔父,”白露说,“是怎么死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我只知道,他死之前,给我写了一封信——信上说,影城,交给你了。我收到信的时候,他在信里,只写了一句:‘别让影城,再拍那部戏了。’”
“哪部戏?”
“他没说。”沈砚说,“他死了,我接手续拍。可我知道——他写那封信的时候,心里,一定藏着什么事。他没告诉我,我也没问。”
“你的罪,”老周问,“是什么?”
“我的罪,”沈砚说,“是我接手影城的时候,心里想的,不是‘叔父为什么死’——是‘影城值多少钱’。”
“我算过影城的账,”他说,“算过地皮,算过设备,算过还能拍几部戏。我接手影城的头一个月,我没有查叔父的死因——我在算,这座影城,能给我挣多少钱。”
“叔父死了,”他说,“我第一个想到的,不是他——是‘账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我认这个罪。”沈砚说。
篝火,还在烧。白露看着火,没有动。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下一个,”她说,“我。”
她走到篝火前:“我进影城之前,在剧团里,当替补演员。”
“替补?”阿凯问。
“替补。”白露说,“团里有个女演员,是我的‘对头’。她演女一号,我演替补。有一次,她的戏服,出了问题——上台前,拉链坏了。”
“拉链坏了,”沈砚说,“跟你有关?”
“有关。”白露说,“是我剪的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剪了她的戏服拉链,”白露说,“她上台,拉链崩开,出丑了。团长把她换下来,让我顶了上去。”
“你顶上去,”沈砚说,“你演了那场戏?”
“演了。”白露说,“我演得很好。可我下台之后,那个女演员,哭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白露说,“她退团了。她说,她再也不演戏了。”
“你,”沈砚说,“找过她吗?”
小满站在人群后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篝火,噼啪地响。他终于开口:“我……我也有。”
“你说。”沈砚说。
“卷三,”小满说,“铁箱那场戏。你们让我调包假第三页——我调包的时候,手抖,把真的第三页,掉在了地上。”
“掉在地上?”阿凯问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小满说,“我没敢说。我捡起来,重新装好——我怕你们骂我。可我一直记得,那一页,掉在地上的那两秒,是‘露在外面’的。”
“露在外面,”沈砚说,“那两秒,谁看见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小满说,“可我知道,片场,什么都能看见。”
“没有。”白露说,“我拿了她那场戏,我赢了——可我赢了那场戏,输了一个同行。”
她低下头:“我的罪,是‘为了上台,剪断别人的路’。”
篝火,静静地烧。
“还有谁,”沈砚说,“没说的?”
没有人回答。人群后面,林薇站在阴影里,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林薇,”沈砚说,“你呢?”
林薇抬起头,看着篝火,很久,才说:“我的罪,你们不会想知道。”
“你不说,”沈砚说,“片场,会替你说。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篝火,还在烧。沈砚看着她的背影,轻声说:“她没说真话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白露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她说‘我的罪’的时候,眼睛,看的是火,不是人。”
“看火,”白露说,“怎么了?”
“看火,”沈砚说,“是在‘躲’。她不敢看我们——因为她知道,她的罪,一说出来,我们,就再也不会信她了。”
他收回目光,看着篝火:“她的罪,比我们所有人的,都重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她的预知画面——血泊,是不是她的罪?”
“血泊,”沈砚说,“是她的罪的第一层。她的罪,还有第二层——第二层,片场还没放出来。”
“没放出来,”白露说,“它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它留着,等她自己认。她不认,片场就把它,排成一场戏——一场,她躲不过的戏。”
他走到篝火边,添了一根柴:“明天,我给她排一场‘认罪戏’。她认,她的罪,就收走了;她不认——”
“不认,会怎样?”
“不认,”沈砚说,“片场就替她‘演’——演给她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