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薇的罪,片场先替她“放”出来了。
忏悔会的第二天,酉时。预知画面里,不是任何人——是一片白。白得刺眼,像一场,没对准焦的曝光。然后,画面里,浮现出一个名字:
“王小翠。”
“王小翠?”沈砚念道,“这个名字,在账册上。”
他翻出账册。账册上,王小翠的记录,只有一行:“王小翠,1989 年,替身训练事故,补偿 0 元。”
“替身训练事故,”沈砚说,“1989 年。”
“王小翠,”老周说,“我认识她。她是我进影城那年,同期的替身演员。她是那一批里,最有天分的一个。”
“后来呢?”白露问。
“后来,”老周说,“她死了。训练的时候,出了事故——从高处摔下来。片场说,是‘意外’。她死了,赔了 0 元——因为她是‘临时工’,没有保险。”
“替身训练事故,”沈砚说,“摔死的?”
“摔死的。”老周说,“她当时,在练一个‘高坠’动作——从三层楼高的架上,往沙坑里跳。她练了很多次,都没事。可那一次,她摔了。”
“为什么摔?”沈砚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片场查过,说是‘脚滑’。她死的时候,才十九岁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预知画面,”白露说,“为什么放王小翠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王小翠的死,跟林薇有关。”
“跟林薇有关?”老周愣住了,“林薇,跟王小翠——她俩,认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片场不会无缘无故,放一个‘不相干’的名字。王小翠,是林薇的‘罪’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把林薇,叫到了片场中央。
片场中央,没有搭布景。只有一把椅子,和一盏灯。灯,是冷光——探照灯的白。
“林薇,”沈砚说,“你坐。”
“坐?”林薇看着那把椅子,“你让我,坐在这儿?”
“坐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中央,正脸位。你坐在这儿,预知画面,就会‘照’你。”
“照我?”林薇问,“照什么?”
“照,”沈砚说,“你的罪。”
林薇的身体,微微僵了一瞬。她没有坐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把椅子,看着那盏灯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坐?”沈砚问。
“我不坐。”林薇说。
“你不坐,”沈砚说,“片场,就替你把那场戏,演完。”
他话音刚落,主控室的钟,响了。
第七块屏幕,亮了。
画面里,是片场中央。林薇——画面里的林薇——坐在那把椅子上,低着头。她的脚下,是一片白。白的中央,浮现出一个人影——一个年轻女孩,穿着替身服,站在高处,往下跳。
“王小翠,”沈砚说,“她跳了。”
画面里,王小翠从高处跳下——她落进沙坑,稳稳地,站住了。她抬起头,笑了。
“她接住了。”林薇盯着画面,声音,发紧。
“她接住了,”沈砚说,“可有一次,她没接住。”
画面,跳转。还是那个沙坑。王小翠,又一次,从高处跳下。这一次,她的身体,在空中,忽然,顿了一下——像有什么东西,牵住了她。
她落下来,摔在沙坑边上。她的头,磕在沙坑的水泥沿上。
画面,定格。
“她摔死了,”沈砚说,“她落地的时候,顿了一下。那一下,不是‘脚滑’——是‘被绊’。”
“被绊?”林薇说,“她——被什么绊了?”
“被,”沈砚说,“训练计划。”
他走到林薇面前:“王小翠死之前,她的‘高坠训练’,被取消了。取消的理由,是‘她的动作,不适合高坠戏’。”
“取消训练,”林薇说,“是片场——”
“是片场,”沈砚打断她,“可提议取消的,是你。”
林薇的脸,白了。
“你,”她说,“查到了?”
“查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账册的附页里,有一份‘训练调整申请单’。申请单上,提议取消王小翠高坠训练的,签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我签的,”林薇说,“是因为——”
“因为你嫉妒她。”沈砚说,“她比你有天分。她的高坠,比你稳。你怕她顶替你的位置,所以,你签了那张单子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林薇说。
“你有。”沈砚说,“你签单子的时候,你以为,只是‘取消训练’——取消训练,她就上不了高坠戏,就抢不了你的位置。你不知道,她私下,还在练——练到摔死。”
林薇站在冷光里,身体,开始发抖。
“她是,”她的声音,哑了,“我自己练的——”
“她是在练。”沈砚说,“可她没有‘护具’了。训练取消,护具,也撤了。她练的时候,没有护具——她摔下来,没有人接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我,”林薇终于开口,“我不知道她会死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沈砚说,“可你签了那张单子。”
“我——”林薇的眼泪,落了下来,“我那年,才二十一岁。我怕她抢我的位置。我没想到——”
“你没想到,”沈砚说,“她会死。”
林薇站在原地,眼泪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。冷光里,她的影子,在脚下,微微地颤。
“是我的罪。”她说,“是我杀了她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沈砚:“我杀过一个人。十九岁的王小翠——是我签的那张单子,害死的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很久,他才开口:
“林薇,”他说,“你终于,诚实了。”
林薇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她问,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我猜到了。”沈砚说,“忏悔会上,你说‘我的罪,你们不会想知道’——你不敢看火。你的罪,比我们所有人的,都重——重的罪,不敢说,也不敢认。”
“可你今天,”他说,“认了。”
“我认了,”林薇说,“你会……怎么处置我?”
“我不处置你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,会处置你。”
他话音刚落,第七块屏幕,忽然,亮了。
画面里,是林薇——不是坐在椅子上,是站在片场中央。她的脚下,那片白,正在褪去。白褪尽,露出一片干净的地面。
“你的预知画面,”沈砚说,“消失了。”
“消失了?”林薇问,“我的血泊——”
“血泊,”沈砚说,“没了。你的罪,被认了——罪被认,预知画面,就收走了。”
“收走了,”林薇说,“我的罪,就清了?”
“不清。”沈砚说,“罪,被‘认’了,就会被‘记’住。”
“记住?”
“记住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不‘销’罪——它‘记’罪。你的罪,记在第四页剧本上。那一页,会替所有人,记住今天。”
他掏出空版。空版上,浮现出一行新字:
“罪,被铭记。”
“罪被铭记,”林薇念道,“我的罪,会一直记着?”
“一直记着。”沈砚说,“直到——你把它,还清。”
林薇站在冷光里,看着那行字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怎么还?”她问。
“还,”沈砚说,“等你找到,还它的方式。”
他转身,走出片场中央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林薇,你的罪,认了。从今天起,你欠片场的,不再是一笔‘账’——是一笔‘债’。债,能还。”
他走进夜色里。冷光,还亮着。林薇站在光里,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干净的地面。
“王小翠,”她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地面,没有回应。
可风,穿过片场,吹起她脚下的灰——像有人,轻轻,点了一下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