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决定,接回那段记忆。
“怎么接?”阿凯问。
“用胶片。”沈砚说,“我的记忆,是贺临川‘剪’掉的。剪掉的胶片,要接回去,得用‘接片机’——把断口,重新接上。”
“接片机,”刘伯说,“在剪辑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接的不是‘胶片’——是我脑子里的那段记忆。我不能把脑子,放进接片机里。”
“那怎么接?”白露问。
“用‘放映’。”沈砚说,“那卷火灾胶片,是贺临川拍的。它拍下了火场,拍下了我,拍下了那只手。我把它,从头到尾,看一遍——看到‘断口’的时候,我的记忆,会自己‘接’上去。”
“看胶片,”白露说,“就能接回记忆?”
“试试。”沈砚说,“记忆,是‘画面’组成的。我的记忆里,缺了火场那一段——而火场那段画面,在胶片里,是全的。我把全的看完,缺的,就补上了。”
他走进剪辑室,把那卷火灾胶片,装上放映机。
“你们都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出去?”阿凯问。
“出去。”沈砚说,“接记忆,是‘一个人’的事。有人在旁边,我会分心——分心,就接不上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没有动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出去。”
白露转身,走出剪辑室。门,在她身后,缓缓关上。
剪辑室里,只剩沈砚一个人,和一盏放映机的灯。
他按下播放键。画面,亮起来。
火场。孩子。奔跑。梁柱倒下。那只手,穿过火舌,拉住孩子的手。
沈砚盯着画面,一点一点,把那些画面,往记忆里,收。收到那只手拉住孩子的那一瞬——他的脑子里,忽然,传来一阵“嘶”声。
像胶片,接上断口的声音。
然后,他的记忆,回来了。
不是“想”起来的——是“涌”出来的。火,热浪,灰烬,脚步声,和一句,他记了二十年,却始终想不起来的话——
“跑!往出口跑!”
是成年人的声音。不是他母亲的声音——是一个男人的声音。那个声音,从他头顶传来,穿过火舌,落在他耳边。
“跑!往出口跑!”
沈砚猛地,从放映机前,站了起来。
剪辑室,不见了。
他站在——火场里。
1985 年的火场。火,在他四周,熊熊地烧。热浪,扑面而来。他低头,看见自己的手——小手,五岁的孩子的手。
“我,”他说,“进来了。”
他站在火心。脚下,是焦黑的空地。四周,火墙一样,围着他。他抬头,看见火墙后面,站着一个孩子——五岁的自己,穿着灰衣服,跪在火心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起来!”沈砚喊,“跑!往出口跑!”
那个孩子,没有动。他跪在火心,像一尊,烧不动的雕塑。
“起来!”沈砚又喊,“出口在东边!跑!”
那个孩子,终于,动了一下。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沈砚——他的脸,在火光里,侧着,眉骨,鼻梁,轮廓,和沈砚,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谁?”孩子问。
“我是你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后的你。现在,跑!”
孩子看着他,忽然,笑了。他伸出手,指向沈砚的身后:“出口,在你后面。”
沈砚回头。他身后,火墙的后面,有一道门——门开着,门外,是光。
“出口,”沈砚说,“在那边?”
“在那边。”孩子说,“可你,出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孩子说,“你还没找到‘备份’。”
“备份?”沈砚问,“什么备份?”
“戏的备份。”孩子说,“1985 年,那场火,是‘一场戏’。戏里,有人要‘烧死’一个孩子——可戏,需要备份。没有备份,烧死的就是真的。”
“备份,”沈砚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在,”孩子说,“道具间。”
“道具间,”沈砚说,“影城东区的道具间?”
“是。”孩子说,“那里,有一卷备用胶片——贺临川的备份。你找到它,你就能出去。”
沈砚转身,往火墙外跑。火,追着他。他跑过焦黑的梁柱,跑过塌落的屋顶,跑向道具间。
道具间的门,半开着。他冲进去——屋里,没有火。架子上,整整齐齐,码着一排胶片。他找到那卷备用胶片,一把抓起来。
“找到了!”他喊,“备份,找到了!”
他拿着胶片,转身,准备跑回火场。可他一转身,发现——道具间的门,已经,关上了。
“门,”他说,“关了。”
“门,关了。”一个声音,从他身后传来。
沈砚回头。道具间的角落,站着一个孩子——五岁的自己,穿着灰衣服,看着他。
“你——”沈砚说,“你不是在火场里吗?”
“我是火场里的我。”孩子说,“你是二十年后的你。我们,是同一卷胶片的‘两个备份’。”
“两个备份?”沈砚问。
“是。”孩子说,“火场里那个,是‘正片’;道具间这个,是‘备份’。正片,要烧;备份,要留。你找到备份,正片,就不用烧了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怎么用备份,逃出去?”
“把备份,”孩子说,“‘接’到正片上。”
他伸出手。沈砚低头,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备用胶片——胶片,是新的,没有烧过的痕迹。
“怎么接?”沈砚问。
“用手。”孩子说,“你手里那卷,是‘备份’;你脑子里,那段记忆,是‘正片’。你用手,把备份胶片,贴上额头——备份,就接上了正片。”
沈砚举起那卷胶片,贴上额头。胶片冰凉,贴上去的一瞬,他脑子里,那段刚接回来的记忆,像被一根线,猛地,拉住了。
“接上了。”他说。
“接上了,”孩子说,“现在,你闭上眼——数到三,睁开,你就回去了。”
“你呢?”沈砚问,“你——那个火场里的我,怎么办?”
“我是备份。”孩子说,“备份的用处,就是替正片,‘烧’一次。”
“你——”沈砚想说什么。
“别说了。”孩子打断他,“你出去之后,替我把那场戏,看完。”
“什么戏?”
“1985 年,那场没拍完的戏。”孩子说,“贺临川拍了三十年,也没拍完。你回去,把它,看完。”
沈砚闭上眼。
一。二。三。
他睁开眼。剪辑室里,放映机的灯,还亮着。胶片,已经放完了——屏幕上,一片漆黑。
他低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里,握着一卷备用胶片——道具间那卷,不知什么时候,出现在了他手里。
“备份,”他轻声说,“我出来了。”
他走到放映机前,把那卷备用胶片,收进口袋。屏幕上,那片漆黑,忽然,亮了起来——不是火灾的画面,是预知画面。
第七块屏幕,和剪辑室的屏幕,同时,亮起。
画面里,是西区废墟。火,正在烧。废墟中央,一个孩子,跪在火心里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“火灾重演,”沈砚轻声说,“开始了。”
画面,慢慢暗下来。暗到,只剩一行字,在火光的余烬里,浮现:
“罪与罚。”
“第四页剧本,”沈砚说,“的关键词——罪与罚。”
他站在剪辑室里,看着那行字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每个人都有罪。”他轻声念道,“这场戏,不是要烧死我——是要让我,认罪。”
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卷备用胶片。胶片上,没有火烧的痕迹——可他知道,火场里,那个五岁的自己,已经替他,烧完了这一场。
“谢谢你,”他轻声说,“备份。”
他收起胶片,推开门,走出剪辑室。门外的光,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