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最后一页,”沈砚说,“不是预知。”
第二天一早,他把这句话,说给全组听。
“刀上的字,是刻上去的,不是显出来的。”他指着手机里那张照片,“预知画面,是剪接师剪的‘影’;刻在配重里的,是‘物’。影,会变;物,不会。刀上那行字,是一样‘东西’——是有人,把它留在这儿的。”
“谁留的?”老周问。
“把字刻了,又反复擦的人。”沈砚说,“擦,是不想让别人看见;刻,是怕自己忘了。留下这行字的人,既想让人看见,又怕人看见——这种心情,只有一个人有过。”
“谁?”
“贺临川。”沈砚说,“他教过我叔叔一句话:秘密,要放在最显眼,又最没人看的地方。吊臂的配重槽,检修才开,平时没人碰——就是那个地方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你打算怎么把它拿出来?”
“开槽。”沈砚说,“阿凯,拿梯子来。”
梯子架到吊臂下的时候,阿凯拎着一只工具箱,先爬了上去。他腰上系着安全带,安全带挂环,扣在吊臂立柱的检修环上——扣了两道,才松手。
“配重槽的检修口,”阿凯趴在悬臂上,低头,看着那块闸刀形的配重,“在这儿。封口是点焊的,焊点很新——不是出厂焊的,是有人,后焊上去的。”
“后焊的,”沈砚在下面喊,“说明焊上它的人,不想让里面的东西,自己掉出来。”
“那我怎么开?”
“砂轮,磨开焊点。”沈砚说,“磨的时候,手稳一点——里面的东西,要是脆的,别震碎了。”
阿凯应了一声,从工具箱里,拿出角磨机。砂轮片,贴住焊点,火星,簌簌地往下落。老周在下面,扶着梯子,仰着头,一句话没说。
白露站在棚口,看着那片火星,忽然开口:“沈砚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要是里面,什么都没有呢?”
“没有,”沈砚说,“就当,磨了一次检修口。”
“那要是,”白露说,“里面,有东西呢?”
“有东西,”沈砚说,“就看它,值不值得,让我们停一次。”
焊点,一共四个。阿凯磨了二十分钟,最后一个焊点,砂轮片“滋”的一声,磨穿了。他放下角磨机,用手,掰开那块封口的铁皮。
铁皮下面,是一道缝。
缝里,卡着一块铁牌。
铁牌不大,巴掌长短,锈得发黑。阿凯用手指,把它夹出来,翻过来,对着光,看了一眼,愣住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牌子上,有字。”
“念。”
“完成所有罪,”阿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“才可——成片。”
铁牌上的字,不是刻的,是冲压的——字口很深,像印出来的时候,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棚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完成所有罪,才可成片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所以——所有的预知,所有的死亡,都是‘罪’的代价。罪,没有完成;片子,就成不了;片子成不了,我们就得,一场一场,把罪演下去。”
“演到什么时候?”白露问。
“演到,”沈砚说,“罪,完成为止。”
“罪,怎么才算完成?”老周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接过那块铁牌,翻来覆去,看了很久,才开口:“片场认罪,不认人。罪,完成了,就是‘消’了;罪,消了,片子就‘成’了。可我们每个人的罪,都不是‘杀人放火’——是‘怕’,是‘瞒’,是‘逃’。这些罪,片场为什么要我们‘死’来还?”
“因为,”白露说,“死,是最重的代价?”
“不对。”沈砚说,“死,不是最重的代价——‘不演了’,才是。片场要的,从来不是我们的命,是‘戏’。它把‘罪’排成‘死戏’,是因为死戏,最真。可真戏,未必只有死,一种演法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块悬着的配重:“铁牌上写的是‘完成所有罪,才可成片’——可它没写,罪,必须用‘死’来完成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林薇不知什么时候,站在了棚口,“你要把‘牺牲的代价’,改了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罪,要完成;可完成罪的方式,可以改。改的方式,就是改戏——把每一场‘死戏’,改成‘活戏’。活戏,也能完成罪;完成罪,片子也能成。”
“活戏完成罪,”林薇说,“片场,认吗?”
“片场认不认,”沈砚说,“试了才知道。可有一件事,我现在就知道——按原样演,我们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棚里,没有人说话。
小满一直盯着那块铁牌。他忽然开口:“沈制片,牌子背面,有刻痕。”
沈砚翻过铁牌。背面,锈得比正面更深。可锈缝里,有两道极细的刻痕,像是用手指甲,反复划出来的——两个字。
“书库。”
“书库?”阿凯说,“‘最后一页’,在书库里?”
“书库最里面,”沈砚说,“早先就有人说过——第五页的线索,指向‘书库最里面’。我原以为,那是指‘藏’在书库里的东西;现在看来,不是‘藏’,是‘写’——最后一页,就写在书库,最里面。”
“可书库,”白露说,“不是锁着吗?”
“锁着,”沈砚说,“有钥匙。”
他顿了顿:“胶片钥匙,一把在我这儿;另一把,在管理者手里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看着那块铁牌,看着牌上那行“完成所有罪,才可成片”,忽然,轻声问:“沈砚,这场戏,要演到什么时候?”
“演到,”沈砚说,“我们中间,没有一个人,再欠片场为止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要是改不过来呢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那块悬着的配重,又看了看空版上那道影,很久,才开口:“改不过来,就按原样演。”
“按原样演——”老周的声音,一下子高了,“那你是去送死!”
“送死,”沈砚说,“也是演。”
“沈砚——”白露开口。
“你们听我说。”沈砚打断她,“预知画面,排的是一出戏;戏里,有主角,有配角,也有观众。我今天躲过去了,明天,它会排到别人头上——排到你们谁头上,都是死。所以,这场戏,我不是在替自己躲——我是在替全组,找一条‘不按原样演’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:“路,找到了,大家都活;路,找不到,我一个人先走。你们,留着命,接着找。”
“谁要你一个人先走!”白露说,“要死,一起死——这话,是你自己说的!”
沈砚看着她,忽然,笑了一下:“那是说给片场听的。片场,就爱听这种话。”
白露愣住。
沈砚把铁牌收进怀里。他站了很久,忽然开口:“我决定,延期拍摄。”
“延期?”白露问,“预知戏,还能延期?”
“能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的规矩,改戏,走修订页;延期,走‘不可抗’申请——天气、工伤、器材故障,都能延期。延期一天,系统就得重新排一次‘档期’;重新排档期,预知画面,就得跟着,重新‘剪’一遍。”
“重新剪,”阿凯说,“就有时间差。”
“有时间差,”沈砚说,“就有破绽。”
他回头,看着大家:“我需要三天。三天,够我把每一场‘死戏’,都改成‘活戏’的走位;也够我查清楚——‘最后一页’,到底,在哪一页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延期申请,怎么写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望向窗外。窗外,北棚的顶上,那片灰蒙蒙的天,压得很低。
“写‘天气’。”他说,“就说——有雨。”
棚外,真的,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