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,用了三天,把秦朗,查了个底朝天。
第一天,她托杭州的老同学,调了工商档案。第二天,她跑了一趟临安,翻了二十年前的建筑公司名录。第三天,她抱着一沓复印件,回到影城,摊在沈砚面前。
“沈制片,”她开门见山,“秦朗,有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沈砚问。
“他名下,现在,有一家投资公司,‘远山资本’。”白露说,“可二十年前——他名下,没有公司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沈砚说,“他才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”白露说,“我查了他最早的工商记录:二十一年前,注册了第一家‘临安远山建筑工程队’,注册资金,三万。”
“三万,”沈砚说,“建筑队?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关键是,这家‘临安远山建筑工程队’——二十年前,承接过一个项目。”
她把一张泛黄的合同复印件,推到沈砚面前。
“半山影城,”她说,“一期工程,围挡、路基、排水——总包方,写的就是‘临安远山建筑工程队’。”
沈砚拿起合同,看了很久。
“秦朗的工程队,”他说,“建过影城?”
“建过。”白露说,“一期工程,工期十个月。合同上,总包的签字,是‘秦光’。”
“秦光,”沈砚说,“他本名。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二十年前,秦光,带着工程队,建了影城的路基和排水。工程完工之后,他注销了工程队——注册资金三万,注销的时候,账上,还倒欠八千。”
“倒欠八千?”沈砚说,“三年工钱?”
“不是三年,”白露说,“是‘尾款’。我算了算——一期工程,总价二十八万。影城,分三次付。前两次,付了二十二万。第三次,六万尾款——贺临川,没付。”
“没付,”沈砚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合同上,有一行字。”白露指给他看,“‘尾款,待工程验收合格后,一次付清’。而验收单——贺临川,没有签。”
“没签验收单,”沈砚说,“所以,尾款,拖着。”
“拖着,”白露说,“拖到贺临川失踪。贺临川一失踪,这六万尾款——就再也,没人认了。”
“六万,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前的六万,不是小数目。”
“还有一件,”白露说,“您上回,让我查的‘临安灯具厂’——查出来了。”
“灯具厂?”沈砚说。
“那家厂,”白露说,“注销之前,股东有三个人。其中一个大股东,叫‘方德’——方德,后来,把股份,转给了‘远山资本’。”
“远山资本,”沈砚说,“秦朗的公司。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方德的股份,是五年前转的——正好,是影城那两笔假采购,出事的前一年。”
“前一年,”沈砚说,“钱,是先‘铺路’,再‘掏’的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灯具厂的抬头,不是随便印的。它,原本,就跟秦朗,沾着边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秦朗,跟贺临川,有‘旧账’——一笔,六万块的旧账。他二十年后回来,说他‘受贺临川之托’,这话,可信吗?”
沈砚放下合同,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还有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失踪案,当年的卷宗,我托人,调了摘要。”
“摘要?”沈砚说,“能调出来?”
“只调到一个概要。”白露说,“卷宗里,列了几个‘关系人’——第一个,是贺临川的养子;第二个,是贺临川的合伙人;第三个,是‘工程承包商秦光’。”
“秦光,”沈砚说,“列在关系人里?”
“列了。”白露说,“卷宗上,他的备注是:‘承建影城一期工程,与失踪者有债务往来,案发后去向不明。’”
“去向不明,”沈砚说,“可他,一直,就在杭州。”
“二十年前,”白露说,“警方找不到他。因为他,注销了工程队,改了名字——‘秦光’,变成了‘秦朗’。”
“改名,”沈砚说,“是为了躲债,还是——”
“还是,”白露说,“躲‘关系人’这个身份。警方,找他问过话,要是他没改名字,问话,就会一直跟着他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秦朗这个人——二十年前,是贺临川的工程承包商,欠着他六万尾款的账;也是贺临川的养子?还是——他根本不是养子,只是‘承包商’?”
“报纸上说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的养子,姓秦,学了账。秦朗,姓秦,学的,也是账。”
“可,”沈砚说,“一个学账的养子,怎么会,先去干工程?”
“也许,”白露说,“养子,是‘名分’;工程,是‘活路’。贺临川,让养子去干工程,让养子,先挣到第一笔钱——养子,才能有本钱,回来,守城。”
“守城,”沈砚说,“又是‘守城’。”
他把白露带回来的资料,一份一份,收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。封面上,他写了一个字:
“秦。”
“这个袋子,”他说,“就是‘秦朗的拘票’。证据,在里头;什么时候用,我说了算。”
“不现在用?”白露问。
“不。”沈砚说,“他现在,还端着‘投资人’的架子。我要是现在揭他——他一句‘旧账已清’,就能翻过去。我要等他,自己踩到证据上,再收网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这张‘拘票’,就先收着?”
“收着。”沈砚说,“钝刀子,割肉,才疼。”
当天傍晚,秦朗,来了。
他手里,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,走到沈砚办公室门口,敲了敲门。
“沈制片,”他进门,把协议,放在桌上,“这是我拟的一份‘合作补充协议’。您看看。”
沈砚翻开协议。条款,不长——可每一行,都扎眼:
“一、为保障影城经营稳定,投资人有权参与影城日常经营决策,包括但不限于:剧目立项、预算审批、人员任免。”
“二、投资人有权查阅影城全部财务原始凭证,不受时段限制。”
“三、上述权利,自协议签署之日起,生效。”
“秦先生,”沈砚合上协议,“您这,不是‘合作’——是‘分权’。”
“分权,”秦朗说,“也是合作。沈制片,缺口,还差三成。三成,是多少钱,您比我清楚。我,不能把钱投进来,却连账,都看不了。”
“账,”沈砚说,“您一直,在看。”
“看,和‘有权看’,是两回事。”秦朗说,“我要的,是‘写进合同’的权利。合同在,我投的钱,才睡得着。”
“要是,”沈砚说,“我不签呢?”
“不签,”秦朗说,“我也不勉强。可缺口,四十天,一天,都不会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沈制片,您想清楚——我等的,不是您点头。我等的,是您,走投无路的那天。”
门,合上了。老周从隔壁,走进来。
“我在外头,听了半截。”老周说,“他那份协议——我粗粗一看,全是‘权利’,没有‘义务’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沈砚说。
“合同,”老周说,“讲究‘对价’。他出钱,换经营权——这是‘对价’。可他这份协议里,他出多少钱,都没写。只写他,能管什么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这份协议,不是合同——是‘空头支票’。”
“他拿空头支票,”老周说,“来换真金白银的控制权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的,从来不是‘出钱’——是‘说了算’。钱,他自己都说了,‘填缺口’而已。他真正要的,是‘城’。”
门,合上了。
沈砚看着那份协议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把协议,放进“秦朗的拘票”那个文件袋里。
“走投无路,”他低声说,“秦朗,你算错了一件事——走投无路的人,是不怕刀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