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沈砚,把秦朗,约进了会议室。
桌上,摆着一份协议。封面上,打印着六个字:“对赌合作协议”。
秦朗翻开协议,看了三页,抬起头:“沈制片,您这是——‘将计就计’?”
“不是将计就计,”沈砚说,“是‘明牌’。秦先生,您要控制权,我不同意。可您有一句话,说对了——缺口,得填。”
“所以,”秦朗说,“您想跟我‘赌’?”
“赌。”沈砚说,“赌期,四十天。赌注,是这样:四十天内,影城的月利润,达到您定下的指标——您,把您手里那笔钱,作为无息借款,注入影城,分五年还清,不收分毫。”
“要是我达不到呢?”秦朗问。
“达不到,”沈砚说,“我,把影城‘完整经营权’——不是所有权——抵押给您,为期两年。两年里,您管经营,我管拍戏。两年期满,我按市价,加两成,赎回。”
秦朗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这个赌法,您吃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有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秦朗问。
“三条。”沈砚说,“第一,赌期内的每一笔账,双人复核——我的人,和您的人,各记一本,每天对账。”
“行。”秦朗说。
“第二,”沈砚说,“赌期内,影城的‘秘密区域’,不对外开放。您管经营——但您管不到,暗账房、老宅东厢、地下通道。”
“秘密区域,”秦朗说,“您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沈砚说,“那些地方,是我的‘底牌’。底牌,不能露。”
“行。”秦朗说,“第三呢?”
“第三,”沈砚说,“协议,要请律师见证。双方,各请一位。见证律师,只认‘字面’——字面上写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“律师见证,”秦朗说,“您信律师?”
“我不信您,”沈砚说,“也不全信律师。可白纸黑字,总比空口白话,牢靠。”
“那,”秦朗说,“违约金呢?”
“违约金,”沈砚说,“写十万。谁违约,谁赔。”
“十万,”秦朗说,“小。”
“违约金,是‘诚意’。”沈砚说,“不是‘代价’。真正要紧的,是后头两条。”
“哪两条?”秦朗问。
“争议,提交杭州仲裁委。”沈砚说,“不找法院。仲裁,快——四十天的赌期,经不起官司拖。”
“行。”秦朗说。
“还有一条,”沈砚说,“不可抗力。地震、暴雨、封城——账期顺延。城里的‘怪事’,不算不可抗力。”
“不算?”秦朗说。
“不算。”沈砚说,“这城里的怪事,是‘本分’。本分,不算天灾。”
秦朗看了他很久,忽然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签。”
协议,是当天下午,签的。
沈砚请的律师,是杭州一家老所的合伙人,姓陆,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看合同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秦朗请的律师,年轻些,姓许,戴一副金丝眼镜,全程,没怎么说话。
签完字,陆律师把两份协议,各留一份存档。他合上笔帽,对沈砚说:“沈先生,有一句,我作为您的律师,提醒您——”
“您说。”沈砚说。
“这份协议,”陆律师说,“赌注条款,写得清楚。可‘利润指标’这一条——没有写‘具体数字’。”
“数字,”沈砚说,“秦先生,待会儿,会定。”
“那就是,”陆律师说,“一个‘填空’。”他把协议,往前推了推,“沈先生,签合同的人,最怕的,不是‘空’——是‘空’留给别人填。”
沈砚,看着协议上,那处空白的“利润指标”,没有说话。
送走律师,秦朗,没有走。
“沈制片,”他站在会议室的窗边,“指标,我现在定——您听好:四十天内,影城月利润,达到‘一百二十万’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?”沈砚说,“嘉年华三天,净利润,六十八万。四十天,一百二十万——”
“是。”秦朗说,“翻一番。”
“翻一番,”沈砚说,“秦先生,您这是,把我往绝路上逼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,”白露在旁边,低声说,“嘉年华三天,是六十万。那是‘开城’的红利——吃完了,就没有了。往后四十天,每天,要净赚三万。一个月,不歇气,才将将够。”
“账,”沈砚说,“我算过。”
“算过,”白露说,“那您还签?”
“签,”沈砚说,“因为‘不签’,连‘赌’的机会都没有。他出钱,是‘填缺口’;他不出钱,缺口,就永远在。我赌的,不是一百二十万——我赌的,是‘城’自己,挣钱的命。”
“绝路,”秦朗说,“才有‘生路’的写法。沈制片,我不是逼您——我是想看看,这座城,在‘绝路’上,能走多远。”
“您,”沈砚说,“是看戏。”
“是看戏。”秦朗说,“我赌的,不是您的命——是这座城的‘上限’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那份协议,走到门口。
“四十天,”他说,“从明天起,算第一天。”
门,合上了。
沈砚独自,坐在会议室里。他看着协议上那个“一百二十万”,看了很久。
夜里,林薇,敲开了沈砚的门。
“沈制片,”她递给他一张纸,“这份协议,我抄了一份,逐条,看了。”
“看出什么了?”沈砚问。
“一条。”林薇说,“第十一条——‘赌期内,投资人有权查阅影城全部经营数据,含每日票房、票务系统后台、客流统计。’”
“这条,”沈砚说,“我看过。”
“您看过,”林薇说,“可您想过没有——‘全部经营数据’,包括‘票务系统后台’。后台里,不止有票房——还有‘票价设置’、‘优惠券发放’、‘闸机权限’。”
“闸机权限?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秦朗,要是拿到后台权限——他改一张票价,改一个闸机口,咱们的‘利润’,就跟着他的手指头,走了。”
沈砚,握着那张纸,面色,微微凝住。
“您答应他,”林薇说,“‘每一笔账,双人复核’。可‘数据’和‘账’,是两回事。账,可以复核;数据,在他手里,改了就改——复核,也看不出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薇说,“协议里,漏了一条:数据权限,可以给——但票务后台的‘修改权限’,一天,都不能落在他手里。”
沈砚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林薇,”他睁开眼,“这一条,明天,我去补。”
“补得进吗?”林薇问,“协议,签了。”
“签了,”沈砚说,“可协议里还有一条——‘未尽事宜,双方协商’。‘数据修改权限’,就是‘未尽事宜’。”
“他,”林薇说,“会认吗?”
“他不认,”沈砚说,“我手里,还有一张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林薇问。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打开抽屉,看了一眼——抽屉里,那只牛皮纸文件袋,封面上,写着那个字:
“秦。”
“牌,”他合上抽屉,“是最后打的。”
窗外,夜,深了。沈砚没有睡。他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纸,写下了“四十天”的排期:
“前十日,《夜行探秘》短剧,立项、选角、开机。”
“中间十日,每周一个开放日——老宅、主棚、体验馆,轮着开。”
“最后十日,筹备‘隐藏场’——贺临川那部没拍完的戏,剪一版样片,放一场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,”他搁下笔,“不是一个‘数’。是四十天里,每一天,每一场戏,每一张票——加出来的。”
他吹熄灯,躺下。黑暗里,他听见窗外,影城的夜风,穿过老宅的檐角。
“四十天,”他在心里说,“秦朗——咱们,赌这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