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赌协议签完的第五天，影城，办了第二场嘉年华。
这一回，规模，比头一回小——主棚不办夜场，只开白天；老宅的剧本杀，从五场，减到三场。可来的人，没少。
“预售，一千四百张。”阿凯看着后台，“比头一回，还多。”
“头一回，”白露说，“是‘新鲜’。这一回，是‘口碑’。上回骂咱们的，有一半，回来看咱们，‘改好了没有’。”
“看‘改好了没有’，”沈砚说，“这比‘新鲜’值钱。新鲜，只有一回；口碑，能传十回。”
筹备，是白露盯的。
这一回的安全表，比上回，多了三页：老宅东厢，全部封闭，只留一条参观线；主棚的吊灯，逐个，重新加固；地窖口，开场前，专人上锁，钥匙，挂在场务腰间。
她连着三天，凌晨两点睡，五点起。脸上，渐渐，没了血色。
第四天下午，她在老宅门口，指挥场工，搬一件旧道具——一架两米高的木质落地镜。
“往左，”她指挥，“再往左——别碰着门框！”
镜子，太重。两个场工，抬得吃力。白露上前，搭了一把手。
就是那一搭——她的脚，踩在一块松动的青砖上，身子，猛地一歪。
“白露姐！”阿凯眼尖，喊了一声。
白露想扶住镜子，手，却够不到。她整个人，侧着，摔了下去。额头，磕在镜框的角上，血，一下子，渗了出来。
“别动！”老周冲过来，“都别动她！”
白露摔得不重，可额角，磕开了一道口子。老周扶她起来，用干净的布，按着伤口。
“没事，”白露说，“就是磕了一下——”
“什么没事！”沈砚赶过来，看了一眼伤口，“去医院。”
“医院，”白露说，“下午还要彩排——”
“彩排，”沈砚说，“有人替。”他转头，“阿凯，票务的事，你来接。”
“我？”阿凯一愣，“票务，一直是白露姐——”
“票务，不难。”沈砚说，“难的是‘安全’。安全表，白露已经列好了——你按表执行，就行。”
“那，”阿凯说，“她这伤——”
“我送她去医院。”沈砚说，“缝两针，就回来。你，现在，去售票处。”
白露还想说什么，被沈砚按住了：“你的脸，比票务值钱。破了相，后头四十天，谁替你去盯现场？”
白露闭上嘴。她跟着沈砚，上了车。
车开出去二十分钟，阿凯，站在售票处，看着面前的队伍，有点慌。
头一回嘉年华，是白露盯的。票务系统，也是她跟小满，一起调的。阿凯接手的时候，小满给了他一个U盘：“里头是白露姐写的‘票务应急手册’，你先看。”
阿凯打开手册，第一页，写着：“开场前一小时，检查网络。网络断，票务全瘫。”
“网络，”阿凯自言自语，“小满，网络查了吗？”
“查了。”小满在监控室回话，“主网，没问题。”
下午两点，闸机，开始放人。
头十分钟，顺。第二十分钟，阿凯发现，售票窗口的屏幕，转起了圈圈。
“卡了。”他喊小满，“支付，转圈了！”
“支付网关，”小满敲着键盘，“超时了！我看看——”
屏幕上，闸机口，已经刷过票的游客，出得来；可售票窗口，新买单的游客，付了钱，票，出不来。
“钱扣了！”窗口前的游客，举着手机，“我的票呢？！”
“先生您稍等，”阿凯上前，“系统卡了一下——”
“卡一下？”游客把手机怼到他面前，“钱都扣了，票不出来——你们这是，诈骗！”
队伍，一下子，乱了。排队的人，往前挤；买到票的人，进不去；付了钱没票的人，围着窗口，嚷嚷起来。
“后退！”阿凯喊，“大家别挤——挤伤了，谁都进不去！”
可人潮，不听他的。
他掏出手机，想打给沈砚——手机，先响了。是沈砚。
“阿凯，”电话那头，沈砚的声音，很稳，“系统的事，我知道了。小满，正在切备用通道。”
“备用通道？”阿凯说，“还有备用？”
“白露，早就备了。”沈砚说，“她写的应急手册，第十八页——‘支付网关超时，切换本地售票模式’。你翻到那一页。”
阿凯手忙脚乱，翻到第十八页。上面写着：
“本地售票模式：断网关，启用本地库存；游客，扫码登记，先入场，后补票。补票窗口，设在老宅门口，两个。”
“先入场，后补票，”阿凯抬头，“这不就是——先斩后奏？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钱，跑不了；人，先进去。你去通知闸机口，本地模式，开。”
阿凯跑向闸机口。两分钟后，闸机口的屏幕，换了界面——本地模式，启用。
“大家听我说！”阿凯举着喇叭，“今天，先入场！票，后补！付过钱的，凭付款记录，到老宅门口，领补票凭证——明天，还能再进一次！”
“再进一次？”游客们，愣了愣。
“再进一次！”阿凯说，“今天没玩完的，明天，凭凭证，接着玩！”
人群，慢慢，稳住了。最先涌进来的那批游客，已经进了老宅；付了钱没票的，被工作人员，引到老宅门口，排队领凭证。
二十分钟后，系统，恢复。
阿凯瘫坐在售票处，后背，全是汗。
傍晚，人流散去。阿凯站在闸机口，看见秦朗，从老宅方向，慢慢，走过来。
“秦先生，”阿凯说，“您，一直，在城里？”
“在。”秦朗说，“看了一下午，你们‘救场’。”
“救场，”阿凯说，“让您见笑了。”
“不见笑。”秦朗说，“阿凯，你今天做得不错——‘先入场，后补票’，这一招，白露教的？”
“手册上写的。”阿凯说。
“手册，”秦朗点点头，“好。手册，比人可靠。”
他走了。阿凯望着他的背影，总觉得，那句话，听着，不像夸赞。
他回到监控室，把秦朗的行踪，记了一笔：“下午，秦朗在老宅，停留约三小时。其间，未购票，未消费，未与游客交谈——只看。”他给沈砚打电话：“沈制片，稳住了。”
“稳住就好。”沈砚说，“补票凭证，一共发了多少张？”
“稳住之前，”小满插进来说，“沈制片，我查了网关的日志——卡住的那三分钟，有一个IP，连着刷了八百次‘票价查询’。”
“八百次？”沈砚说。
“是。”小满说，“票价查询，不扣钱，也不出票——可八百次，能把支付网关，堵死。”
“堵死，”沈砚说，“像是故意的？”
“说不好。”小满说，“可正常游客，不会在一分钟里，刷八百次票价。”
“一百三十七张。”阿凯说。
“一百三十七张，”沈砚说，“明天，还能再进一次——等于，多卖了一百三十七张‘回头票’。”
“回头票？”阿凯说，“这不是亏了吗？”
“不亏。”沈砚说，“人，进来了，就一定会花钱。买水，买饭，买道具——一百三十七个人，每人，再花两百，就是两万七。”
“两万七，”阿凯说，“那今天这场——没白乱？”
“没白乱。”沈砚说，“记住——票务，可以乱；秩序，不能乱。人，只要还在城里，钱，就会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，沈砚看着医院走廊的白墙，对身边缝完针的白露说：“听见了？”
“听见了。”白露说，“阿凯，接得住。”
“接得住，”沈砚说，“是因为你的手册，写得够细。今天这一课，是阿凯上的——可这本手册，是你白露，一个字，一个字，写出来的。”
白露，没有回答。她望着窗外，影城的方向，忽然，轻声说：
“沈砚，我总有一种感觉——”
“什么感觉？”沈砚问。
“这四十天，”她说，“咱们不是在‘赌’秦朗。咱们是在，跟‘这座城’自己，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