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露,是在凌晨一点,发现秦朗的。
那天晚上,她睡不着。连日筹备嘉年华,又连着几天查账、排班,她的头,一直隐隐发胀。她起来,想去老宅的院子里,透口气。
路过主楼侧廊的时候,她看见,廊尽头的墙角,站着两个人。
一个,是秦朗。另一个,背对着她,个子不高,穿一件深色的旧夹克,看不清脸。
两个人,都没有开灯。月光,从廊顶的玻璃瓦上,漏下来,在地上,投出两团,模糊的影子。
白露,没有出声。她贴着墙根,慢慢,退到一根廊柱后面。她的手机,早就调成了静音——她打开录音,把手机,举在廊柱边上。
夜,很静。廊子里的风,把两个人的话,断断续续,送过来。
“……第六页,已到手。”是秦朗的声音,“料子,我验过了。”
“……验过?”是那个人的声音,“验出什么?”
“纸,是做旧的。”秦朗说,“茶渍,是熏的。字,是摹的——摹的人,手很稳,可贺老的字,有股‘收着的劲儿’,她没摹出来。”
“那,”那人说,“是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秦朗说,“试探我。”
“您,”那人说,“没接?”
“接了。”秦朗说,“我接过来,又还给了他。他以为,我没看。”
“您,”那人又说,“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秦朗说,“一页纸,看了三遍。他做的,够像——可像的,是‘形’。真的第六页,我见过。”
“真的,”那人说,“在哪儿?”
“在他手里。”秦朗说,“锁在暗账房。钥匙,在他身上。”
“那就,”那人说,“从他身上,拿?”
“不。”秦朗说,“不能拿。拿了,他就知道了。要让他——自己,交出来。”
“自己交?”那人说,“怎么交?”
“让他走投无路。”秦朗说,“缺口,还差三成。四十天。四十天一到,他要么,交城;要么,交第六页。到时候——他,没得选。”
“那,”那人说,“时间够吗?”
“够。”秦朗说,“账上的窟窿,是我掏的。窟窿,我说多大,就多大。”
“可,”那人说,“他身边那几个人——”
“那几个人,”秦朗说,“不用管。他们查不到我。查到了——也拿我,没办法。”
“那,”那人说,“贺老——”
这两个字,让白露的心,猛地,跳了一下。
“贺老,”秦朗说,“贺老,当年说过,这城,要‘有人守着’。守城的人,得先学会,跟钱打交道。我,学了二十年——现在,该我,守了。”
“您,”那人说,“真是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秦朗打断他,“这个名字,往后,别再提。”
风,忽然大了一点。白露的手机,收音,变得模糊。她只听见,最后几句:
“……那页纸,背面,有字。”
“……背面?”
“……等他,交出来再说。”
“……交出来,就晚了。”
“……不晚。他,还要靠我,填缺口。”
廊子里的声音,低了下去。白露看见,两个人影,一前一后,往老宅的方向,走去。
她等了两分钟,才从廊柱后面,出来。手心,全是汗。
她回到房间,把录音,发给了沈砚。
第二天清早,沈砚,坐在办公室里,戴着耳机,把录音,听了三遍。
“第六页,已到手,”他低声重复,“料子,我验过了——假的。”
“他是说,”白露说,“他接过假剧本,就验了?”
“验了。”沈砚说,“他验的不是‘真假’——他验的,是‘这是谁做的’。他说,摹字的人,‘手很稳’,‘没摹出贺老那股收着的劲儿’——他,见过贺临川的真迹。”
“养子,”白露说,“他,果真是那个养子?”
“至少,”沈砚说,“他跟贺临川,关系不浅。‘守城’——贺临川,用这个词。秦朗说,贺老当年说过,这城,要有人守着。”
“守城,”老周说,“贺临川,把守城的责任,交给了养子?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他才说,‘该我守了’。他把自己,当成贺临川的继承人——或者说,代言人。”
“代言人,”白露说,“那他不该,掏城里的窟窿啊?”
“他掏窟窿,”沈砚说,“不是要害城。是要‘逼城就范’——逼到走投无路,然后,由他,来‘救’。救完之后,城,归他。”
“这不还是,”老周说,“要城?”
“要城,”沈砚说,“可他要的,不是‘钱’。他说了——‘守城的人,得先学会,跟钱打交道’。他要的,是‘守城’的权力。钱,只是他,取城的工具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还有一句,”沈砚说,“最重要的一句。”
“哪句?”白露问。
“他说,”沈砚说,“‘那页纸,背面,有字’。”
“背面?”白露说,“第六页的背面?”
“第六页,”沈砚说,“咱们,只看了正面。背面,我一直没翻过来看。”
“他说,背面,有字?”白露说,“他怎么会知道?他连真的第六页,都只是‘见过’——他说,‘锁在暗账房’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他说的‘背面有字’,不是他看见的——是有人,告诉他的。”
“谁?”白露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那个人,一定,见过第六页的背面。那个人——可能,就在影城里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咱们现在,就把第六页翻过来,看看背面?”
沈砚摇了摇头。
“不看。”他说。
“不看?”白露一愣。
“秦朗说,”沈砚说,“‘等他交出来再说’。他算准了——咱们要是听见‘背面有字’,一定会急着,翻过来看。”
“看了,会怎么样?”白露问。
“看了,”沈砚说,“咱们就会‘信’。信背面有字,信他说的‘不晚’——一步一步,咱们的节奏,就跟着他走了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钓的,是‘咱们急着看’这一口。咱们,偏不咬。背面有没有字——等他把话,说全了,再说。”
他摘下耳机,站起来。
“从今天起,”他说,“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,”他说,“第六页,不再,锁在暗账房。我把它,贴身带着——只有我,能碰。”
“第二,”他说,“秦朗说的每一句话,都当‘饵’来听。他说的话,咱们,一个字,都不信。”
“第三,”他说,“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老周问。
“那个,”沈砚说,“穿深色旧夹克的人。他,能跟秦朗,半夜,在廊子里说话——他,一定,是秦朗的人。秦朗的人,都住在贵宾楼。我让小满,查了贵宾楼的登记——昨晚,贵宾楼,只有秦朗,一个人住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那个人——”
“那个人,”沈砚说,“不是住客。他是,从城外,进来的。”
“城外进来,”老周说,“夜里,城门——”
“城门,”沈砚说,“夜里,是锁的。可影城,不止一道门。”
“你是说,”白露说,“他走的,是别人,不知道的路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条路——秦朗知道,那个人知道。也许,影城里,还有别的人,也知道。”
窗外,太阳,升起来了。影城,又要开始,一天的忙碌。
沈砚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光,忽然,低声说:“白露,你录到的那句话,再放一遍。”
白露,重新播放录音。
“……那页纸,背面,有字。”
“……背面?”
“……等他,交出来再说。”
“……交出来,就晚了。”
“……不晚。他,还要靠我,填缺口。”
录音放完,沈砚没有说话。
“背面有字,”他在心里想,“第六页的背面——到底,写了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