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会议室。
沈砚约秦朗,谈“新剧目立项”。他特意,把项目书、预算表、档期表,摊了满满一桌,又在一摞文件的边上,放了那个装着假剧本的信封。
信封,是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。里头,露出一角做旧的道具纸,纸边,泛着茶渍的黄色。
“新剧目,”秦朗翻了翻项目书,“《夜行探秘》第二季?您打算,把它,拍成剧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嘉年华三天,探秘的人气,您是看到的。趁热打铁,拍一季短剧,十二集,每集十五分钟。成本,压在一百二十万以内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,”秦朗说,“卡在哪儿?”
“卡在演员。”沈砚说,“探秘短剧,不能请大牌——大牌,就把‘真’毁了。要请‘素人脸’,脸生,观众才信。素人的价,一场三千到五千,十二集,三十六万,封顶。”
“素人,”秦朗说,“您上哪儿找?”
“影城自己的场工。”沈砚说,“阿澜——就是嘉年华,摔了一跤那个主播。她那张脸,观众,已经记住了。她当主角,宣发,能省一半。”
“一百二十万,”秦朗说,“回本呢?”
“靠植入和分账。”沈砚说,“探秘类的短剧,平台吃这套。加上影城本身的流量——回本,不难。”
“不难,”秦朗说,“沈制片,您说得轻巧。可我看了您的预算——宣发,只有十万?”
“十万,”沈砚说,“够了。影城自己,就是宣发渠道。”
“那,”秦朗说,“这个项目的钱——”
“钱,”沈砚说,“我自己筹。不动影城的大账。”
“自己筹?”秦朗看他,“一百二十万,您上哪儿筹?”
“这,您不用操心。”沈砚说,“我有一笔,自己名下的钱。”
秦朗没有再问。他合上项目书,推回给沈砚,说:“项目,我不反对。可我有个条件——剧本,我要看。”
“剧本,”沈砚说,“还在改。改完,第一稿,先送您。”
“好。”秦朗说,“那我等。”
谈话,进行了一个小时。结束的时候,沈砚站起来,跟秦朗握手,送他到门口。他“忘了”桌上的信封,转身,就往外走。
“沈制片,”秦朗在身后说,“您的东西,落下了。”
沈砚回头。秦朗手里,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,递了过来。
“谢谢。”沈砚接过信封,笑了笑,“年纪大了,记性差。”
他走出会议室,顺手,把信封,放进衣袋里。他没有当场打开——他要用监控,看秦朗的反应。
“小满,”他走进监控室,“会议室,刚才的带子,倒回来。”
小满调出录像。画面上,沈砚走出会议室,秦朗,站在桌边,没有立刻走。他低头,看了看桌面——目光,在沈砚坐过的那把椅子边上,停了两秒。
然后,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,转身,也走了。
他没有碰信封。
“他看了?”沈砚问。
“看了。”小满说,“他看的方向,是您放信封的位置。可他,没有去拿。”
“没有拿,”沈砚说,“是没看见,还是——看见了,不动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小满说,“他表情,一直很平。”
“平,”沈砚说,“才奇怪。”
“奇怪?”小满说。
“一个人,”沈砚说,“看见桌上,有一封‘没封口的信’,露出一角旧纸——他总会,多看一眼。秦朗,是做投资的,警觉。他不可能,没看见那封信。”
“可他,”小满说,“一眼,都没多看。”
“这说明,”沈砚说,“要么,他知道那是什么,不屑看;要么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阿凯推门进来。
“秦朗,”阿凯说,“从会议室出去,没回房间。他绕到道具仓,待了二十分钟。”
“道具仓?”沈砚说,“他去那儿,干什么?”
“他跟场工,聊了会儿天。”阿凯说,“我远远看着——他问的,是‘做旧’。”
“做旧?”沈砚问。
“他问场工,”阿凯说,“道具纸,怎么做旧。茶渍,怎么熏;纸边,怎么搓出毛。场工,当他是好奇,还给他,看了两样做旧的样纸。”
沈砚的脸色,沉了下来。
“做旧,”他说,“他一个投资人,不去看账,不去看景——去看‘做旧’?”
“他是在,”白露说,“认‘料子’。”
“认料子,”沈砚说,“他是在看——今天桌上那封信里的纸,是影城道具仓的‘料子’,还是别处的。”
“他,”阿凯说,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他要是看出来了,”沈砚说,“就说明——他知道,那封信里,是一页‘做旧的假剧本’。一个没见过真剧本的人,第一反应,是‘这是什么’;一个见过真剧本的人,第一反应,才是‘这纸,是真是假’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他——”
“他,”沈砚说,“见过真的。”
“要么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要么,”沈砚说,“他知道,那是假的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,把第六页真剧本,从暗账房取了出来,摊在油灯下,重新,细看。
这一回,他看的是右下角。
右下角的纸面,一直,是空白的。可今天,在灯下,他忽然,看见一个极淡的痕迹——像是谁,用指甲,在纸面上,轻轻划过。
“痕迹,”他说,“不是墨。”
他把灯,凑近。那痕迹,太浅了——浅到,不迎着光,根本看不见。他用手指,摩挲纸面,感觉出,那几个笔画:
“Q·L”。
“Q·L,”沈砚念道,“秦朗?”
“这个痕迹,”白露说,“上回,咱们在油灯下,看第六页——右下角,是空白的。”
“上回,”沈砚说,“是三天前。”
“三天前,空白;今天,浮出来了。”白露说,“纸上的字,不会自己‘长’出来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这痕迹,不是‘浮’出来的——是今天,刚‘写’上去的。”
“谁写的?”白露说,“真剧本,一直,锁在暗账房里。钥匙,在您身上。”
“钥匙,在我身上。”沈砚说,“可暗账房,不是只有门。”
“还有,”老周说,“通风口。”
“通风口,”沈砚说,“我上回,量过——窄,可一个瘦子,钻得过去。”
“瘦子,”白露说,“秦朗,不瘦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写‘Q·L’的人,不是秦朗。是替他,进暗账房的人。”
“秦朗的缩写?”白露凑过来,“可这纸——这纸,是贺临川时代的。二十年前,谁会在这上面,写‘Q·L’?”
“问得好。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前,写‘Q·L’的人——不是秦朗。是贺临川?”
“贺临川,”白露说,“写秦朗的缩写?”
“也许,”沈砚说,“不是‘秦朗’。是另一个,名字里,带‘Q’和‘L’的人。”
“Q·L,”老周说,“还能是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盯着那两个字迹,看了很久。
“昨天,”他说,“假剧本,他没碰。今天,真剧本上,浮出‘Q·L’。两件事,撞在一起——像是有人,在告诉我:秦朗,跟第六页,有关系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假剧本的事——”
“他没上当。”沈砚说,“他没碰信封——不是他不想要。是他,早就知道,那封信里,是什么。”
“他知道,”白露说,“那信封里,是假剧本?”
“他知道,”沈砚说,“有人,会做一页假剧本,来试探他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谁,”老周说,“会提前告诉他?”
沈砚把第六页,重新收好,锁进暗账房。
“我不知道是谁,”他说,“可我知道——咱们中间,有一个人,从昨晚开始,就知道了‘假剧本’的计划。”
“昨晚,”白露说,“知道这个计划的,只有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“先不说。”沈砚说,“说破,就打草惊蛇了。假剧本,他没碰;真剧本,浮了字。这两件事,我都记下了。秦朗——他藏得越深,狐狸尾巴,露得,就越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