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不起”,是贺临川写的。这句话,他写给谁,沈砚不知道。可他手里,有一样东西,能帮他找——发夹。
“我母亲戴过的发夹,在骨灰盒底部;贺临川写的‘对不起’,在同一天,被风吹到我脚边。”沈砚把那枚发夹和那卷胶片,并排放在桌上,“这两样东西,不是两件事——是一件事的两半。”
“一件事?”老周问。
“一件事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,欠我母亲一句话。话,他没说出口;东西,他留了两样。发夹,是‘物证’;胶片,是‘话头’。物证加话头——他要我自己,把这句话,拼出来。”
“拼出来,”白露说,“你要怎么拼?”
“查。”沈砚说。
沈砚要查的第一样东西,是旧报纸。
影城的档案室,在书库隔壁。书库,锁着;档案室,没锁。沈砚推门进去,翻出整整一柜,二十年前的旧报纸。
报纸,泛着黄,边角,卷着。沈砚一张一张地翻——翻到第三天的下午,他停住了。
那是一版地方报,社会版。版面中缝,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:“本市某影视基地,发生一起片场事故,一名女演员失踪。事故原因,正在调查。”
消息很短。短得,像是被谁,剪过。
“女演员失踪,”沈砚说,“二十年前。”
“名字呢?”白露凑过来看,“消息里,怎么没写名字?”
“名字,”沈砚说,“被抹了。”
他把报纸举起来,对着光。消息末尾,本该写名字的地方,有一团墨渍——不是印刷的墨,是有人,后来用笔,涂上去的。墨渍下面,还能隐约看见几个笔画的轮廓。
“谁抹的?”老周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抹名字的人,笔迹,很用力——他不是怕人看,他是怕‘自己’看。”
“怕自己看?”阿凯说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沈砚说,“这个名字,是他亲手抹的。抹掉一个名字,比写下一个名字,难。”
他放下报纸,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母亲,年轻的时候,确实做过演员。”
“那你觉得,”白露说,“这个失踪的女演员,是你母亲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那则消息,又看了一遍,才开口:“她要是二十年前失踪的,就不会有我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可我还是查。”沈砚说,“因为名字被抹,比名字本身,更值得查。”
他把那份报纸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沈砚,”白露忽然开口,“报纸,让我看一眼。”
沈砚把报纸递给她。白露接过来,把那则消息,看了很久。看完,她没有把报纸还回去,而是捏着它,低声说:“二十年前,片场事故,女演员失踪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沈砚问。
“我母亲,”白露说,“也是二十年前,从影城走的。”
“你母亲,”沈砚说,“是‘走’的。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,“我奶奶说,我妈,是‘逃了戏’——逃了,就再没回来。可影城的人,提起她,说的都是‘走了’,不是‘失踪’。”
“逃,”沈砚说,“和失踪,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白露说,“可那张报纸上,失踪的女演员,名字被抹了——你说,抹名字的人,怕‘自己’看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要是,”白露说,“抹名字的人,不是管理者,是我妈自己呢?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立刻接话。
“要是她自己抹的,”白露说,“她就是想让所有人——包括她自己——都不知道,她是谁。”
“你母亲,”沈砚问,“当年,为什么逃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我奶奶,到死都没说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那张报纸,我收着。名字,抹掉了,可墨渍,还能化验——墨的成分,能查年份;年份对上了,就能查,是谁,在什么日子,抹的它。”
“查出来,”白露问,“能怎么样?”
“查出来,”沈砚说,“至少知道,她是‘逃’的,还是‘失踪’的。”
白露没有再说话。她把报纸,还给沈砚。
“青溪镇,”老周忽然开口,“贺临川年轻的时候,在那儿,住过一年。”
沈砚转过头:“你认识青溪镇?”
“不认识。”老周说,“可贺临川拍《归乡》之前,去那儿采过景。采了三个月,回来,就写完了《归乡》的初稿。”
“采景,”沈砚说,“《归乡》的景,不是影城搭的吗?”
“搭的景,”老周说,“是‘城’;采的景,是‘人’。”
“人?”沈砚问,“他采的什么人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可我知道,他从青溪镇回来以后,把《归乡》的初稿,改了一版——原来那一版的女主角,是‘归家的游子’;改完那一版,女主角,成了‘死在家门口的母亲’。”
沈砚的心,猛地一跳。
“死在家门口的母亲,”他重复道,“他是在青溪镇,看见了谁?”
“看见了谁,”老周说,“你去青溪镇,自己看。”
那天傍晚,沈砚做了两个决定。
第一个决定,他当着全组的面宣布:“今晚,我要出一趟影城——去我母亲的老家。”
“老家?”老周说,“你母亲的老家,在哪儿?”
“青溪镇。”沈砚说,“我母亲,在那儿长大。她要是留下过什么,一定,留在那儿。”
“你一个人去?”白露问。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这边,不能空——断头台的戏,还排着。老周,结阵,不能断;白露,空版,你盯着;阿凯,三号棚的吊臂,你看着。”
“那你,”老周说,“一个人,行吗?”
“行。”沈砚说,“我是制片人,制片人出外景,是常事。”
他说完,又补了一句:“我最多,去一天。明天夜里,不管查没查到,我都回来。”
“回来之前,”白露说,“片场这边——”
“片场这边,”沈砚说,“靠你们。”
他说完,拿起那只旧皮包,转身往外走。
“沈砚。”林薇叫住他。
沈砚停下来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林薇说。
“不用。”沈砚说,“你是副导演,片场,不能没人坐镇。”
“可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一个人,”沈砚说,“够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林薇,你今天还了发夹,我记着。可去我母亲的老家——我想一个人去。”
林薇看着他,没有再坚持。她退开一步,说:“那你,路上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砚说,“我出过的外景,比你们谁,都多。”
他转身,走出调度室,走进夜色里。
夜里的影城,路灯,一盏一盏,亮着。沈砚走到大门口,回头,看了一眼那座立在夜色里的城。
城,安安静静。可沈砚知道,他走的这一夜,城里的戏,不会停。
他出了门,拐上公路。
走出大约两百米,他忽然,停住了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站了一会儿,然后,继续往前走。
——在他身后,公路的拐角,停着一辆熄了火的面包车。车里,没有开灯。驾驶座上,坐着一个人。
沈砚走过那道拐弯的时候,路边,立着一面行车反光镜。镜子里,他看见,那辆面包车的示廓灯,亮了,又灭——像有人,在犹豫。
他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放慢了脚步,走了两步,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。
——他知道,有人,跟着他。
林薇握着方向盘,看着他走远,才把车,缓缓地,重新发动。
“沈制片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一个人,我不放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