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夹,是沈砚母亲的。
这句话,沈砚没跟任何人解释。他拿着那枚发夹,回到调度室,锁上门,一个人,坐了半个小时。
半个小时后,他打开门,把白露、老周、林薇,都叫了进来。
“我母亲,”他说,“戴过这枚发夹。”
“你确定?”白露问,“你母亲走的时候,你多大?”
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”沈砚说,“我还没正式进影城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沈砚说,“我五岁那年,跟我母亲,来过影城。那段记忆,后来,被人剪了——可我母亲的发夹,我记得。她戴发夹的样子,我记得。”
他顿了顿:“那是我脑子里,唯一一段,没被剪掉的,关于她的画面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可你母亲,”林薇开口,“走的时候,这枚发夹,在哪儿?”
“在哪儿,”沈砚问,“你知道吗?”
林薇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这枚发夹,我是从你母亲的骨灰盒里,拿出来的。”
屋里,一下子,静得可怕。
“骨灰盒?”白露的声音,变了调,“林薇,你——”
“你母亲的骨灰盒,底部,”林薇没有看白露,她看着沈砚,“有一层夹层。夹层里,放着这枚发夹。我父亲走之前,告诉我:沈家的骨灰盒,底下,有一样东西,让林薇,替他还回去。”
“替他还回去?”沈砚的声音,压得很低,“他欠我母亲什么?”
“他没说。”林薇说,“他只说,东西,在骨灰盒底部;还回去,沈砚就懂了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,”沈砚问,“拿的?”
“我父亲走的那年。”林薇说,“他走之前,把这件事,交代给我。我去过沈家——你母亲的骨灰盒,在沈家老宅的祠堂里。我打开夹层,看见了这枚发夹。我本来,想当年就交给你——可那年,你还没进影城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沈砚问,“你为什么,没交给我?”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我父亲说,还东西,要‘挑日子’。日子不对,东西还了,人也听不进去。”
“今天,”沈砚说,“是日子?”
“今天,”林薇说,“是你第一次,站到断头台前的日子。”
沈砚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白露忽然开口:“沈砚,你信她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“她刚才说的,”白露说,“每一句,都查无对证——骨灰盒的夹层,只有她一个人见过;你父亲的话,只有她一个人听过。她说‘替你父亲还东西’,可这东西,早不还,晚不还,偏偏在你站上断头台的时候,还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沈砚,我不是不信你母亲。我是不信,一个‘日子’,能挑得这么巧。”
“白露,”林薇的声音,冷下来,“你的意思,是我编的?”
“我没说你编。”白露说,“我是说,片场递出来的东西,都带着话。话,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——有人,想让你听见的。”
“这句话,”林薇说,“你刚才,说过一遍了。”
“说两遍,”白露说,“是因为你,没回答。”
两个人,在屋里,针锋相对。沈砚没有劝。他坐在桌前,拿着那枚发夹,翻来覆去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别吵了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发夹,”沈砚说,“能查。”
“怎么查?”阿凯问。
“查料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的老道具,用的是同一批材料——老式摄影机的机身,是铜合金压铸的;道具间的戏用发夹,当年,也是用同一批铜合金订的。料对得上,东西就是影城出的;料对不上,东西,就是外头来的。”
他站起来:“阿凯,跟我去道具间,找一台老摄影机,拆一颗螺丝。”
“拆螺丝,”阿凯说,“干嘛?”
“比对。”沈砚说。
道具间里,阿凯从货架最深处,翻出一台老式摄影机。摄影机的机身,蒙着灰,可漆面下,铜合金的底色,还亮着。
沈砚把发夹,和摄影机机身,并排放在桌上。他先用磁铁试——两样东西,都不吸磁。
然后,他用砂纸,在发夹内侧,轻轻磨了一下,又用砂纸,在摄影机机身内侧,轻轻磨了一下。两道磨痕,露出来的底色,是一样的——暗哑的,黄铜色。
“铜合金。”阿凯说,“一个色。”
“一个色,”沈砚说,“还不够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,拿出一瓶稀盐酸,滴了一滴在发夹磨痕上。铜面,泛起一层浅绿。他又滴了一滴在摄影机磨痕上——同样的浅绿。
“反应,一样。”阿凯说,“是同批料。”
“同批料,”沈砚说,“说明——这枚发夹,是影城道具间,订做的戏用发夹。”
“戏用?”白露问,“你母亲的发夹,是戏用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母亲年轻的时候,做过演员。她拍戏的时候,戴的,就是影城道具间订的这批发夹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它既是戏用道具,也是我母亲的遗物——两样,不冲突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它怎么会在,你母亲的骨灰盒里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捏着那枚发夹,看着那个“沈”字,很久,才开口:“骨灰盒,是贺临川放的——他放进去的,不是发夹,是‘话’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话,”沈砚说,“我还没听全。”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你听我说一句。”
沈砚抬起头。
“你母亲的骨灰盒,”白露说,“是你叔叔,替你收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母亲走的时候,我还小。后事,是叔叔办的。”
“你叔叔办的,”白露说,“那骨灰盒的夹层,能放东西,能取东西——你叔叔,知不知道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想起叔叔那本日记,想起日记里被撕掉的那一页,想起那一页背面,那行字——“救这个孩子”。
“他知不知道,”沈砚说,“得问夹层自己。”
“夹层自己?”
“夹层里有东西,”沈砚说,“是有人放的。放东西的人,要么是你叔叔,要么是贺临川。这两个人,一个已经走了,一个——还欠着话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你打算去问谁?”
“先问,”沈砚说,“胶片。”
他正说着,门口,传来一阵脚步声。小满推开门,手里,举着一卷胶片:“沈制片,老周叔,在影城门口,捡到一卷胶片!”
“胶片?”老周站起来,“我捡的?我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就在刚才,”小满说,“你进来的时候,风,把它吹到你脚边的。”
“风?”老周说,“影城门口,哪来的风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沈砚已经走过去,接过那卷胶片。
胶片,是老的,35 毫米,边角,泛着黄。沈砚把它对着光,一行一行,看过去。
胶片上,只有三个字,是用笔,写在乳剂面上的: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,”阿凯念道,“就三个字?”
“就三个字。”沈砚说。
他拿着胶片,没有放下。他把胶片翻过来,又看了看背面——背面,没有字。他想了想,忽然,从抽屉里,翻出一本旧笔记本,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贺临川的字。”他说,“卷三,整理档案的时候,我留过一页他的笔迹。”
他把笔记本上的字,和胶片上的字,并排放在灯下,一笔一画地比。
“撇,一样;横,一样;落笔的力道,一样。”他看了很久,抬起头,“是贺临川写的。”
“贺临川写的‘对不起’,”白露说,“他,对不起谁?”
“对不起谁,”沈砚说,“他写的人,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他写‘对不起’的人——要么,是我母亲;要么,是那个被我母亲,戴进骨灰盒里的人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沈砚,”白露忽然说,“这卷胶片,是风,吹到你脚边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。
“风,”白露说,“也是片场‘递物’的一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知道,”白露说,“那你应该也知道——贺临川写‘对不起’的日子,挑的,跟林薇还发夹的日子,是同一天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窗外,影城门口,风,又起了一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