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换角修订页,不是老周交的。”
第二天一早,沈砚把全组叫到调度室,开口第一句,就是这个。
“不是老周交的?”白露问,“那是谁?”
“谁交的,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知道,它是‘自己’出现的——我查过调度室的进出记录,昨晚,没有人进过调度室。”
“没有人进过,”阿凯说,“修订页,自己飞出去的?”
“不是飞出去的,”沈砚说,“是‘排’出去的。片场排戏,不用人送——它排好了,直接‘显’在检修口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我这个‘换角’,是片场自己排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,把断头台,排给了你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老周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你是全组,最‘没防备’的人。”
“没防备?”老周说,“我?”
“你昨晚,”沈砚说,“一个人在检修口,蹲了四十分钟——那四十分钟,没有人跟着你,没有人看着你。片场排戏,排的是‘空档’:谁落单,谁最没防备,它就排谁。”
他顿了顿:“老周,你不是被‘选’中的——你是不小心,成了最‘好排’的那一个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瞬。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只要我们不落单——”
“只要我们不落单,”沈砚说,“片场就‘排’不进来。可咱们,谁也没法保证,二十四小时,不落单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凯问。
“结阵。”沈砚说。
“结阵?”
“从今天起,”沈砚说,“咱们全组,按班次,两个人一组,互相盯梢。一组干活,一组看人;看人的,不许挪眼。片场要排‘空档’,咱们就把‘空档’,全填上。”
“两个人一组,”老周说,“总有一个人,要落单吧?”
“落单的那个人,”沈砚说,“就站到‘靶位’上。”
“靶位?”
“我在三号棚,划了一个圈。”沈砚说,“圈,在断头台正下方——那是片场‘最想排’的位置。落单的人,自己站进去;站进去,片场就盯上他;盯上他,就不会去排别人。”
“你这是,”白露说,“拿人当靶子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可靶子,是‘假’的——站进靶位的人,由旁边一组,全程盯着。片场排戏,排的是‘结果’;结果,要等戏演。戏没演,结果就悬着。咱们轮流站靶位,把片场的‘注意力’,全拴在一个圈里。”
“拴住了,”阿凯说,“其他人,就安全了?”
“暂时安全。”沈砚说,“咱们要的,就是‘暂时’——暂时的安全,够我把活戏改完。”
商量定了,结阵,从当天上午开始。
阿凯和老周,第一班。阿凯站靶位,老周看人。两个人,一个圈里,一个圈外,一句话不说,眼睛,都没眨。
白露和沈砚,第二班。白露站靶位,沈砚看人。白露站在断头台正下方,仰着头,看着那块悬着的配重,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沈砚,你说,它现在,在看着谁?”
“看着圈里的人。”沈砚说。
“圈里的人,”白露说,“是我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你一步,都不能出圈。”
“出圈呢?”
“出圈,”沈砚说,“它就换人。”
白露没有再问。她站在圈里,一步没动,站了整整两个小时。
第三班,小满站靶位,阿凯看人。小满站进圈里的时候,腿在抖。
“小满,”沈砚说,“别怕。”
“我,”小满说,“我不怕。”
“不怕,”沈砚说,“手就不抖了。”
小满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沈制片,我……我站一会儿,就好了。”
“站满两个小时,”沈砚说,“你就能下来。”
“站满,”小满问,“片场,就不会排我了?”
“不会。”沈砚说,“片场排戏,排‘空档’。你在圈里,在所有人眼皮底下——你没有空档,它就没法排。”
“那,”小满说,“它要是硬排呢?”
“硬排,”沈砚说,“它就得先‘落刀’。刀一落,戏就‘演’了;戏演了,咱们就能看清,它是怎么演的。看清了,就能改。”
小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他站在圈里,仰着头,看着那块悬着的配重,站了很久。站到一半,他忽然小声说:“沈制片,那块配重,好像,往下,动了一点点。”
沈砚走到圈边,仰头看。配重,还悬在原位,看不出动没动。可空版上的那道影——他掏出空版,看了一眼——影子里,那块铁,比上午,又落了一截。
“它在往下走。”沈砚说,“慢,可没停。”
“那,”小满的声音,有点发紧,“它走到头,会怎么样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空版收起来,说:“走到头之前,咱们把它,改完。”
轮到林薇的时候,出了事。
那本是第四班。林薇站靶位,小满看人。可第四班开始前,林薇说,三号棚的补光灯,有一组色温偏了,她要先去校验一下——校验,十分钟。
“十分钟,”沈砚说,“我陪你。”
“不用。”林薇说,“补光灯,在校验井里——校验井,你进不去。”
“校验井,”沈砚说,“一个人进去,你——”
“我是副导演,”林薇打断他,“副导演,校验灯光,是分内事。”
她说完,拎着测光表,进了三号棚。
沈砚站在棚外,看着她走进校验井。井口的光,亮了一瞬,又暗下去。
就在林薇进井的第七分钟,棚里,忽然响起一声警报。
不是火警,是设备警报——三号棚吊臂配重槽的“磁吸检修警报”,响了。
“林薇——”沈砚喊了一声,冲了进去。
他冲进棚里的时候,校验井的灯,还亮着。林薇站在井口,手里,拿着测光表,安然无恙。警报,是从吊臂那边响的。
“我没碰吊臂。”林薇说,“警报,自己响的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三步并两步,走到吊臂下,仰头,看着那块悬着的配重。
配重,还悬着。可配重槽的检修口,开了一道缝。
“检修口,”沈砚问,“谁开的?”
“我没开。”林薇说。
沈砚看着那道缝,看了很久。缝里,有什么东西,卡着——不是铁牌,是一枚,旧发夹。
发夹,是铜的,锈得发黑,样式,是老式的波浪夹。沈砚伸手,把那枚发夹,从缝里,轻轻地抽出来。
发夹,很轻。翻过来,内侧,刻着一个字。
“沈。”
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
“沈?”白露不知道什么时候,也进了棚,“刻的是‘沈’——沈砚,你认识这枚发夹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捏着那枚发夹,指腹,摩过那个“沈”字,很久,才开口:“这是我母亲的发夹。”
棚里,安安静静。
“你母亲的发夹,”林薇说,“怎么会在,配重槽里?”
“配重槽,”老周说,“检修才开。你母亲的东西,要么,是有人放进去的;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,”白露接话,“是片场,自己‘递’出来的。”
“片场递物,”阿凯问,“片场还会递东西?”
“会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那张换角修订页,就是片场‘递’的——它递在检修口,没走调度室的门。片场递物,不走门;它要把一样东西给你,它有的是办法。”
“可,”白露说,“它为什么要递你母亲的发夹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看着他,忽然说:“沈砚,我知道那是你母亲的东西。可你别忘了——这枚发夹,是从林薇调的灯那边,出来的。”
“你怀疑我?”林薇的声音,一下子冷了。
“我没怀疑你。”白露说,“我提醒他。”
“提醒他什么?”
“提醒他,”白露说,“片场递出来的每一样东西,都带着‘话’。话,可以是真的,也可以是——有人,想让他听见的。”
棚里,安静了一瞬。
沈砚没有接话。他捏着那枚发夹,指腹,摩过那个“沈”字,很久,才开口:“话,我听见了。”
他顿了顿:“至于是谁想让我听见——查,就知道了。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那枚发夹,看着那个刻得极深的“沈”字,忽然,觉得那道悬着的配重,像一只,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