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十八小时,从停拍批复的那一刻,开始走。
第一天上午,沈砚试了第一招:低身位拍摄。
他把断头戏的修订页,改了一版——走位不变,机位下压。镜头压低,人蹲低,让悬着的配重,从头顶“擦”过去,擦掉的不再是头颅,是头顶的一撮假发。
“低身位,”他对着阿凯解释,“戏的机位,在片场手里;可人的走位,在我手里。机位压到最低,刀落下来的时候,我只要矮一寸——刀,擦的是头发,不是头。”
阿凯把一台测距仪,架到吊臂下,量了三次:“配重下缘,距地面,最低两米一。你蹲低,头顶距地面,一米六五——刀落到底,离你头顶,还有四十五公分。”
“四十五公分,”沈砚说,“够宽了。”
“可,”阿凯说,“戏里,你是‘站’着的。”
“戏里站着,”沈砚说,“戏外,可以改。”
他把修订页递上去。批复,当天中午就下来了:“修订无效。断头戏,人头定位,必须为真实头颅。假发、头模、替身部件,一律,视为无效走位。”
“无效,”阿凯说,“它连头发都认得出?”
“它认的不是头发,”沈砚看着那张批复,“是‘真实性’。戏要真,头就要真——假发一上头,戏就‘假’了;戏假了,片场就不认。”
“那,”老周问,“真头,怎么躲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把那版修订页收起来,铺开一页新的。
第一天下午,他试了第二招:限位器。
限位器,是吊臂上的安全装置——行程走到头,自动断电,让配重停住。沈砚让阿凯,在配重槽的行程末端,加装一道限位块。
“加限位块,”阿凯说,“配重落到底之前,先被卡住。”
“卡住,”沈砚说,“刀,就落不下来。”
“可,”阿凯说,“这算‘改刀’吧?”
“算。”沈砚说,“先试。”
限位块,装到一半,就被叫停了。不是片场叫停的,是吊臂自己——新装限位块的那根螺栓,刚拧紧,配重槽里,忽然传出一声极细的“咔”。
“什么东西?”阿凯问。
沈砚把手电照进去。配重槽内侧,新装限位块的位置,那层锈,自己裂开了一道缝——缝里,渗出一行小字:“刀刃,不可改。”
“刀刃,不可改。”沈砚念道,“它连‘改刀’都防着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刀,就真改不了?”
“改不了。”沈砚说,“刀刃,是‘戏眼’;戏眼,动不得。改刀,等于改戏的‘核’——核,不能动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阿凯问。
“还有,”沈砚说,“两天。”
第一天夜里,沈砚没有睡。他把断头戏的修订页,铺了一桌,一页一页,翻过来看。每一页,都写着同一个结果:戏,按原样演,人,死;戏,改了走位,片场不认;戏,改刀,违规。
“死,是定死的;活,是走不通的。”他轻声说,“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白露的声音,从门口传来。
“除非,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,换个人演。”
“换人?”白露走到他面前,“换谁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
白露看着他的眼睛,忽然,明白了:“你想换你自己——你想让这场戏,落到别人头上?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,“我想让这场戏,落到一个,‘不该演’的人头上。”
“谁是不该演的人?”
“比如,”沈砚说,“一个已经‘死过’的人。”
白露愣住了:“死过的人?”
“王小翠,”沈砚说,“林薇的罪,是王小翠的死。王小翠,1989 年,替身训练事故——她已经‘演’过一回了。片场,会不会让她,再演一回?”
“你要,”白露说,“用一个死人,换你的命?”
“不是换命,”沈砚说,“是换戏。”
“沈砚——”白露的声音,一下子沉下来,“你疯了。”
“疯没疯,”沈砚说,“试了才知道。”
第二天,沈砚没有试王小翠。他坐在调度室里,把那份“王小翠,1989 年,替身训练事故,补偿 0 元”的账目,反复看了三遍,最终,把那页修订页,收了起来。
“不试了?”阿凯问。
“不试。”沈砚说,“拉一个死人出来挡刀,戏,就脏了。戏一脏,咱们跟片场,就没有区别了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再想。”沈砚说。
第二天下午,白露走进调度室,说:“沈砚,让我,替你站。”
沈砚抬起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断头台,”白露说,“让我站。”
“你站?”沈砚问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白露说,“我是正脸。正脸,是片场的‘主心骨’——主心骨,不能倒。片场排戏,排的是‘戏’;正脸站上断头台,这场戏,就会‘乱’——戏一乱,刀,就落不下来。”
“你站上去,”沈砚说,“刀落不下来,可你呢?”
“我?”白露说,“我是正脸。正脸,站着,就是戏。”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你不是戏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你不是戏。”沈砚重复了一遍,“你是白露。你会怕,会哭,会逃——你不是‘正脸’,你是‘人’。人,站上断头台,是会死的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沈砚说,“替身这条,到此为止。这场戏,谁也不许替我站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没有再说。
“白露,”沈砚在她身后,叫住她,“你记住——这场戏,换谁,都不如换‘规矩’。”
“换规矩?”白露回过头。
“预知画面,是剪接师剪的‘结果’。”沈砚说,“结果,不是不能变;可每次我们想变,片场就把它‘排’到另一个人头上。它不是在惩罚我们——它是在‘找演员’。谁最想‘替’,它就排谁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只要没人想替——”
“没人想替,”沈砚说,“这场戏,就还得我演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从今晚起,咱们谁都别‘想替’。想替,就是给片场,递刀。”
白露看着他,点了点头,走了。
沈砚重新坐下,继续改那版修订页。他改了不到三行,桌上的空版,忽然亮了。
那天晚上,沈砚坐在调度室里,把那版“活戏”修订页,又重写了一版。写到一半,他忽然发现,桌上的空版,亮了。
空版上,断头台的影,还在。可影子里的人,变了。
不再是沈砚。
是——老周。
老周站在断头台下,头,垂着,颈项,正对着那块悬着的铁。
沈砚看着那道影,愣住了。
“怎么……”他站起来,“怎么会是他?”
门外,老周的声音,忽然传来:“沈制片,你出来一下。”
沈砚走到门口。老周站在走廊里,手里,捧着一张纸:“我刚刚,在吊臂检修口,捡到一张纸。”
“什么纸?”
“修订页。”老周说,“上面写着——‘断头戏,换角。周守正,替补。’”
他抬起头,看着沈砚,笑了笑:“沈制片,这场戏,轮到我了。”
沈砚接过那张修订页。页尾的“换角签字”栏里,签着一个名字——周守正。
字迹,是老周自己的。
“你自己签的?”沈砚问。
“我自己签的。”老周说,“换角,得本人签字——这条规矩,我在影城三十年,比谁都清楚。”
“你知道,”沈砚说,“签了这个字,会怎么样?”
“知道。”老周说,“断头台,归我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沈制片,”老周打断他,“我这条命,欠片场一笔账——三十年前那台戏,收声,是我毁的。那台戏,毁了一个演员。这笔账,我欠了三十年。”
他顿了顿:“今天,它找上门来了。欠账,要还;还账,得赶早。赶在片子成片之前,把账还清——我周守正,进片场三十年,头一回,觉得心里,是踏实的。”
沈砚看着他,很久,没有说话。
走廊的灯,白晃晃地亮着。老周把那张修订页,从沈砚手里,轻轻地抽回去,折好,收进怀里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四十八小时,还剩一天半。明天,接着改你的活戏。这场‘死戏’,交给我。”
他转身,走进走廊深处。脚步声,一下,一下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