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沈砚把那页“第六页剧本”,摊在了油灯下。
油灯,是老周找出来的——一盏铜座的老油灯,灯罩,是玻璃的。老周说,这种灯,光,是“暖”的,不刺眼,看旧纸,最合适。
第六页剧本,只有一行字,墨色,淡得几乎看不见:
“投资人,即,镜中我。”
“投资人,即镜中我,”沈砚念道,“收益,即代价。”
“收益即代价?”白露问,“剧本上,还有这句?”
“有。”沈砚指着那行字的下方,“字,淡,可还在。你们看——”
他把灯,凑近。那行字,在油灯的暖光里,隐隐约约,浮出来:
“投资人,即镜中我。收益,即代价。城在,人在;城亡,人亡。”
“城在,人在;城亡,人亡。”老周念了一遍,“这话,重了。”
“重,”沈砚说,“可它,点破了第六卷的‘题’。”
“什么题?”阿凯问。
“咱们一直以为,”沈砚说,“第六卷的题,是‘挣够利润’。可这一页说——‘城亡,人亡’。它要的不是‘利润’——是‘城’本身。”
“城?”白露说,“城,怎么会‘亡’?”
“断粮,”沈砚说,“断电,断水,断人。一座城,要是三个月,没有收入——它,就‘死’了。它一死,城里的人——”
“也会死?”阿凯说。
“也许。”沈砚说,“第六卷的规则,是‘利润即命’。利润,是这座城的‘血’。血干了,城就亡了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咱们挣的每一分钱,都是在——续命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所以,这一卷,不能‘赌’。每一笔钱,都得,挣得稳。挣错了——城,就失血。”
“挣错了,”白露说,“什么叫‘挣错了’?”
“比如,”沈砚说,“联排那回。道具被换,灯架被松——那场戏,要是真拍成了,出了人命。钱,是挣到了——可城,沾了‘人血’。那,就是‘挣错了’。”
“所以,”阿凯说,“贺临川那天,才让咱们的戏,一场一场,黄掉?”
“也许。”沈砚说,“他不是不让我们挣钱。他是——不让咱们,‘挣错钱’。”
“重,”沈砚说,“可它,是规则。”
“规则?”阿凯说,“第六卷的规则,是‘利润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利润,即命。可‘投资人是镜中我’——这一句,说的是,投资人,跟‘我’的关系。”
“什么关系?”白露问。
“镜中我,”沈砚说,“镜子里的,是我自己。那,投资人——也是‘我’?”
“你是说,”阿凯说,“秦朗,是‘镜子里的沈砚’?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,“‘投资人,即镜中我’——这个‘我’,不一定是沈砚。可能是,贺临川自己。”
“贺临川,”白露说,“他的‘镜中我’,是——秦朗?”
“你们想,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,是影城的创始人。他‘失踪’以后,影城,换了好几任主人。秦朗,以‘投资人’的身份,回来了——他,像不像,贺临川的‘镜中我’?”
“像,”林薇忽然开口,“很像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“你们,”林薇说,“不觉得吗?秦朗,说话的方式——食指叩桌,三下,停,两下。他走路的步子,不快不慢,右手,微微,摆着。他看景的眼光——不看‘美’,看‘门道’。”
“这些,”她说,“都是贺临川的习惯。”
“你是说,”沈砚说,“秦朗,是照着贺临川,学的?”
“不止学。”林薇说,“他像是——贺临川,照着镜子,教出来的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教出来的,”白露说,“那,秦朗,是贺临川的——弟子?”
“或者是,”林薇说,“学生。或者是——他一手,带出来的‘接班人’。”
“接班人,”阿凯说,“那,他回来,是来‘接班’的?”
“不。”林薇摇头,“他是来‘顶替’的。”
“顶替?”沈砚问。
“你们想,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失踪了。影城,没有了‘主人’。秦朗,以投资人的身份回来,拿着‘控制权追加条款’,一步一步,把影城,攥进自己手里。他做的每一件事——都像是,在‘接替’贺临川的位置。”
“接替,”沈砚说,“那,他,成功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薇说,“可第六页上,写着——‘投资人,即镜中我’。贺临川写这句,是在说:投资人,是照着他的样子,造出来的。”
“照着他的样子造出来,”沈砚说,“谁,造的?”
林薇没有回答。她拿起那张第六页剧本,凑到油灯下,一个字,一个字,看了很久。
“沈砚,”她忽然说,“你看这字。”
“字?”沈砚凑过去,“怎么了?”
“这笔迹,”林薇说,“你,见过没有?”
沈砚仔细看。那行字,笔迹,很正——横平,竖直,起笔,收笔,都规规矩矩。像是,照着字帖,练过的。
“这字,”沈砚说,“不像贺临川的。”
“不像。”林薇说,“贺临川的字,是‘放’的——笔锋,开。这字,是‘收’的——笔锋,藏着。”
“收着的字,”沈砚说,“像是——记账的人,写的?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财务的人,写字,都‘收’——不张扬,怕惹眼。”
“财务,”沈砚说,“秦朗,是财务出身。”
“是。”林薇说,“你,把秦朗那份合同,拿来。”
沈砚从抽屉里,拿出秦朗那份“控制权追加条款”的影印件,摊在油灯下。
林薇把第六页剧本,和合同,并排,放在一起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沈砚,”她抬起头,声音,有点沉,“这笔迹——跟秦朗的合同签名,是同一个人的。”
屋里,静了一瞬。
“同一个人的?”白露说,“你是说——第六页剧本,是秦朗写的?”
“不。”林薇说,“是——这份合同,是贺临川写的。”
“贺临川写的?”阿凯说,“可你说,这字,不像贺临川的——”
“不像他‘写字’,”林薇说,“可他要是——‘照着别人的字’,写的呢?”
“照着别人的字,”沈砚说,“你是说,贺临川,模仿秦朗的笔迹,写了这份合同?”
“不是模仿。”林薇说,“是——贺临川,用‘秦朗的字’,写下了第六页。”
“用秦朗的字,”沈砚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林薇说,“第六页,不是‘贺临川’写的——是‘投资人’写的。贺临川,在写这一页的时候,把自己,当成了‘投资人’。”
“把自己,当成投资人,”沈砚说,“他,在‘扮演’秦朗?”
“或者,”林薇说,“他在‘提醒’咱们——第六页,是‘投资人’写给他的。他不是‘作者’——他是‘转述’的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,跳了一下。
“沈砚,”白露问,“那,按这一页的意思——秦朗,到底,是‘投资人’,还是‘镜中我’?”
“都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,是投资人——代表‘收益’。他,也是‘镜中我’——照出,贺临川的影子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咱们,该拿他,怎么办?”
“拿他怎么办,”沈砚说,“不是咱们说了算。是‘城’说了算。”
“城?”阿凯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第六页,是‘城’的剧本。它让咱们,把‘投资人’这一课,上完。秦朗,是考官——也是,考题。”
“考题,”阿凯说,“那,答案呢?”
“答案,”沈砚说,“在咱们挣的每一笔钱里。挣对了,城活;挣错了,城亡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接下来的每一场戏,每一张票,每一分钱——都得,过一遍‘城’这一关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咱们,接下来,怎么办?”
“办一场大的。”沈砚说,“嘉年华。把能开放的区域,全部开放。白天,拍;晚上,演。三天——把影城的名气,和利润,一起,打出去。”
“三天,”老周说,“那,人手——”
“全员上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,统筹资源;阿凯,策划宣传;白露,票务和安全;林薇,情报;小满,监控和配电。三天,把这座城,转起来。”
油灯的火苗,跳了一下。第六页剧本上的字,在光里,明明,暗暗。
“投资人,即镜中我,”沈砚轻声念,“贺临川——你写这一句,到底,是在说秦朗——还是,在说,你自己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