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盘,在沈砚指尖下,一格,一格,转着。
“贺临川生忌,”他低声念,“生,是生日。忌,是——”
他忽然,停住了手。
“忌,”他说,“不是‘忌日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阿凯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传来。
“是‘忌讳’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,一辈子,忌讳什么?”
他想了想,把表盘,转到一组数字上。
“他忌讳的,”他说,“是‘火灾’。”
“火灾?”阿凯说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这辈子,最深的伤,就是那场火。他把‘生忌’刻在门上——‘生’,是他的生日;‘忌’,是他最忌讳的日子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他最忌讳的日子——”
“火灾那天。”沈砚说。
他抬起手,把表盘,转到“火灾”的日期上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表盘,停了。
沈砚屏住呼吸,看着那扇铁门。
“轰——”
门,自己,开了。
不是缓缓推开——是那种,像是憋了很久的,猛地,弹开。一股风,从门里,涌出来,带着陈年的纸灰味,和一股,很淡的、铁锈的腥气。
沈砚站在门口,手电,往里照。
屋里,不大。可四面墙,全被柜子,占满了。
柜子,是铁的,老式的,一格一格,像档案柜。柜门,有的关着,有的,虚掩着。柜子里,塞得满满当当——全是本子。
“账本,”沈砚走进去,抽出一本,翻开,“全是账本。”
“贺临川的暗账?”阿凯在监控里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张叔说的‘两本账’——明账,在办公室;暗账,在这儿。”
他一本一本,翻过去。账本,是按年份,排的。最早的一本,是影城建城那一年;最晚的一本,是贺临川失踪那一年。
“二十年的账,”沈砚说,“一本,不少。”
他翻开建城那本,第一页,写着一行字:
“影城,动工。贺临川,记。”
“贺临川,记。”沈砚念道,“这是,他的字。”
他又翻了几页。账本里,记的,不只是钱——还有,日期,事件,规则。
“四月三日,搭第一座棚。”
“七月九日,民国老宅,竣工。”
“九月一日,第一场戏,开机。”
“十月十七日,发现影城,有‘自转’。”
沈砚的手,停住了。
“自转?”他念道,“十月十七日,发现影城,有‘自转’。”
“自转?”阿凯在监控里问,“城,会自己转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记了——‘自转’。影城,在贺临川手里,就‘活’过。”
他继续往下翻。越翻,越心惊。
账本里,不只有影城的账——还有,每一座“片场”的记录。
“第一座片场,民国老宅。规则:入者,须演。演错,扣命。钥匙:第一页。”
“第二座片场,替身棚。规则:替身,须以真身代。钥匙:第二页。”
“第三座片场,化妆间。规则:妆成,不可卸。钥匙:第三页。”
“第四座片场,放映厅。规则:预告,即命。钥匙:第四页。”
“第五座片场,剧本杀。规则:真凶,即沉默。钥匙:第五页。”
“五座片场,”沈砚轻声说,“五条规则,五把钥匙。全在,这本账里。”
“沈制片,”老周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,插进来,“我在东厢入口。你那边,安全吗?”
“安全。”沈砚说,“老周,你下来一趟——这屋里的东西,你得,亲眼看看。”
老周下来,站在满墙的账本前,看了很久。
“这些,”他说,“就是——贺临川的‘底’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咱们这些年,一座一座片场,破过来。可这些片场的‘规则’——贺临川,早就,写在这儿了。”
“那他,”老周说,“为什么不直接给咱们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规则,不是‘给’的,是‘试’的。他写在这儿,是存档。可每一卷的‘题’,得咱们,自己,去解。”
“解开了,”老周说,“他这儿,就记一笔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记的不是‘结果’——是‘过程’。你看这本——”
他翻开建城那本,指着一处:“‘第一座片场,民国老宅。规则:入者,须演。演错,扣命。’——可后面,他添了一行:‘后来者,若以诚入局,可免一死。’”
“‘以诚入局,可免一死’,”老周说,“这,是贺临川,后来改的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搭完第一座片场,后悔了。他把规则,改了——加了一条‘活路’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后面的片场——”
“都加了。”沈砚说,“第二座,加了‘以真换真’;第三座,加了‘以心换妆’;第四座,加了‘以信换命’;第五座,加了‘以诚换宽恕’。”
“每座片场,”老周说,“他都留了一条,活路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他嘴上,说‘规则吃人’。可他心里,每一场,都留了‘活路’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第六座呢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拿起那本失踪年的账本,翻到“第六座片场”那一页。
“第六座片场,投资人。”他念道,“规则:利润,即命。钥匙:第六页。”
“活路,”他顿了顿,“没写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贺临川,把规则,写在这儿——是给谁看的?”
“给,”沈砚说,“能进这间屋的人。”
他放下那本账,又拿起最晚的一本——失踪那年的。
翻开,第一页,只有一行字:
“第六座片场,投资人。规则:利润,即命。钥匙:第六页。”
“第六座片场,”沈砚念道,“投资人。规则:利润,即命。钥匙:第六页。”
“第六页,”他说,“第六页剧本——在哪儿?”
他抬起头,环顾满墙的账本。
“账本夹层,”他想起第五卷——第五页剧本,是从“放映机底部”找到的;这一回——
他一本一本,摸过去。摸到某一本的时候,他的手指,停住了。
那本账本的封皮,比别的,厚。
沈砚把封皮,掀开。夹层里,压着一张纸——纸,是新的,不是旧的。纸面上,有字,可那字,很淡——像墨,还没“吃”进纸里。
“第六页剧本,”沈砚说,“在这儿。”
他把那张纸,抽出来。
纸上,只有一行字,淡得,几乎看不见:
“投资人,即,镜中我。”
“投资人,即镜中我,”沈砚念道,“什么意思?”
他拿着那张纸,站在满墙的账本中间,灯光,昏黄。
“光芒,暗淡,”他低声说,“像,还没‘激活’。”
“激活?”阿凯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第五页剧本,是拼全了,才‘亮’的。这第六页——还缺,什么东西,让它,亮起来。”
“缺什么?”阿凯问。
沈砚看着那行字,看着“镜中我”三个字,很久,没有回答。
“投资人,即镜中我,”他重复,“镜子里的人——是我。那,投资人,也是‘我’?”
窗外,天,快亮了。铁门里的灯,昏黄地,照着满墙的账本。
沈砚把那张第六页的纸,小心地,收进怀里,又把账本,放回原处。
“先不开灯,”他说,“这间屋,还不能,让人知道。”
“沈制片,”老周说,“这满墙的账本,不能,就这么搁着。得有人,守着。”
“守着,”沈砚说,“可咱们,人手不够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要不,搬一部分,回主楼?”
“不搬。”沈砚说,“账本,放在这儿,是贺临川的安排。搬走了,城,就不‘认’它了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秦朗要是找着这儿——”
“他找不着。”沈砚说,“这门,是狮头印开的。狮头印,在咱们手上。他,进不来。”
“可,”老周说,“他今天,已经,在门口,转了一圈了。”
“让他转。”沈砚说,“他转他的。咱们,该算的账,照算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,又看了一眼满墙的账本。
“二十年的暗账,”他轻声说,“贺临川——你把这间屋,留在这儿,是等着,谁来,算这笔账?”
“至少,”他在心里补了一句,“不是秦朗。”
“为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秦朗,要是知道,第六页在这儿——他,一定会来抢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,又看了一眼满墙的账本。
“二十年的暗账,”他轻声说,“贺临川——你把这间屋,留在这儿,是等着,谁来,算这笔账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