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年华,散了。
第三天夜里,游客走尽,场工清场,影城,重新安静下来。沈砚一个人,坐在财务室里,对着三天的账目,一笔一笔,核对。
账,是白露和小满,白天记的。每一笔,都有票根,有单据,有经手人签名。核对到凌晨两点,账,平了——总收,八十七万;总支,十九万;净利,六十八万。
沈砚把算盘珠子,归了位,正要合上账本,忽然,停住了。
有一笔支出,他没对上。
那是嘉年华第一天的账:道具仓,采购了一批“老式灯具”——鎏金玻璃罩的壁灯,六盏,单价八百,共计四千八。
四千八,不是大数。可沈砚记得,道具仓里的老式壁灯,是贺临川时代就有的,一直放在东厢的库房里。他上回查库,还见过——六盏,一盏不少。
“新买的,”沈砚自言自语,“那旧的呢?”
他翻开采购单。单子上,供货商写的是“临安灯具厂”,经手人,签的是“陈五”。
陈五——就是嘉年华第二天,无故消失的那个巡逻场工。
沈砚放下单子,去道具仓,数了一遍。东厢库房里的六盏旧壁灯,少了两盏。
“少了两盏,”他说,“新的,买了六盏。旧的,丢了两盏。”
他回到财务室,把账本,又从头,翻了一遍。这一回,他看得更细——每一笔支出,他都去货架前,对了一遍实物。
凌晨四点,他找出了第二笔:老宅西厢,采购“民国花砖”一百块,单价三十五,共计三千五。花砖,买了,可西厢的地面,还是老砖——一百块新花砖,一块,都没铺上去。
沈砚捏着两张单子,在财务室里,坐了很久。
他叫来小满,查采购系统的录入记录。
“两笔单子,”小满敲着键盘,“都是当天凌晨录入的。一笔,凌晨一点四十;一笔,凌晨两点零五。”
“凌晨?”沈砚说,“财务室,夜里,不上班。”
“是。”小满说,“录入的账号,是财务复核的公共账号——可登录的设备,不是财务室的电脑。IP,走的是一台,没登记过的设备。”
“没登记过,”沈砚说,“能查到在哪儿吗?”
“查不到。”小满摇头,“对方,用了跳转。我只能说——这台设备,是‘移动的’。今天在城南,明天,可能就在城北。”
“移动的,”沈砚说,“意思是,有人,拿着这台设备,走到哪儿,录到哪儿。”
“是。”小满说,“沈制片,这笔账,不是‘漏记’——是有人,刻意,绕过了所有登记。”
“刻意,”沈砚说,“好。越是刻意,越说明——这两笔钱,有问题。”
“这两笔,”他说,“一笔,是‘买了东西,东西没了’;一笔,是‘买了东西,东西没到’。钱,出去了。货,对不上。”
“这两笔——是‘暗账’的缺口。”
第二天清早,沈砚把两张单子,放在老周面前。
老周戴着老花镜,看了半天,说:“这两笔,不是我批的。”
“我知道不是你批的。”沈砚说,“采购单上,经手人,是陈五。可陈五,只是一个巡逻场工——他哪来的权限,批四千八的灯具?”
“权限,”老周说,“采购单,要两道签字:一道,采买人;一道,财务复核。我看了看——这道‘财务复核’,签的是‘秦’字。”
沈砚一愣。
“秦?”他说,“秦朗?”
“秦朗,”老周说,“他上个月,说要‘协助影城规范财务’,往财务室,送了一个印章。我当他是好意,没拦。”
“印章,”沈砚说,“在他手里?”
“在。”老周说,“财务室的抽屉,他有一把钥匙。”
沈砚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秦朗的印章,”他说,“盖在采购单上。采购单,经手人是陈五。陈五,嘉年华第二天,失踪。旧壁灯,少了两盏;新花砖,一块没铺——”
“这笔钱,”老周说,“从影城的账上,出去了。可货,一样,没进影城。”
“钱去哪儿了?”沈砚问。
“账上,”老周说,“写着‘采购’。账本上,它是‘支出’——是‘成本’。成本越高,利润越低。”
“利润越低,”沈砚说,“缺口,越大。缺口越大——”
“他就有理由,”老周说,“接管影城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可我不明白,”老周说,“他这么干,图什么?他手里那笔钱,能填缺口。他一边,往缺口里,灌水;一边,又端着水,说‘我可以帮你’。这,不是多此一举吗?”
“不是多此一举。”沈砚说,“他要的,不是‘填平缺口’——是‘缺口’,永远,由他填。缺口越大,他的筹码,越大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咱们怎么办?”
“把这两笔账,”沈砚说,“记下来。单子,拍照,存底。别声张——看看他,下一笔,什么时候,再出手。”
当天傍晚,影城公告栏上,那张“规则告示”,更新了。
告示上的字,变了:
“利润缺口,降至三成。时限,四十天。收益与风险成正比——风险,已在账上。”
“三成?”白露看着告示,“昨天,还是四成。怎么,一夜之间,降了一成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有人,替咱们,把‘风险’记在账上了。”
“谁?”白露问。
“陈五。”沈砚说,“他买的两批货,钱,出去了。可告示,把这两笔‘支出’,算成了‘风险’——风险,摊进成本里,账面上的缺口,反而,小了。”
“这,”白露说,“不是好事吗?”
“账面上,是好事。”沈砚说,“可账本底下,是两笔‘消失的钱’。告示,替消失的钱,打了掩护——城,以为自己在好转。人,却在往城底,掏窟窿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这四十天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白露推门进来,手里,拿着手机。
“我按采购单上的电话,打给‘临安灯具厂’,”她说,“电话,是空号。”
“空号?”沈砚说。
“我又查了工商登记,”白露说,“临安,确实有一家灯具厂——可它,五年前,就注销了。这家厂,现在,没有‘批发壁灯’的业务。”
“注销五年,”老周说,“单子上,却印着它的抬头?”
“单子,”白露说,“是假的。印章,是私刻的。”
“私刻的章,”沈砚说,“盖在影城的采购单上。章,从哪儿来?”
“采购单的抬头、格式,”白露说,“跟影城正式的,一模一样。做这张单子的人——手里,有一份影城的‘空白单据’。”
“空白单据,”沈砚说,“只有财务室,有。贺临川时代,也有一套——锁在暗账房最底层的柜子里。”
“暗账房的单据,”老周说,“你上回,开狮头印的时候——看过?”
“看过。”沈砚说,“我数过,那套空白单据,应该在。可现在——我怀疑,它少了。”
“少了多少?”白露问。
“记不清。”沈砚说,“我当时,没数那么细。明天,我再去一趟账房。”
“再去,”白露说,“钥匙——”
“钥匙,在我手里。”沈砚说,“狮头印,也在。”
“那,”老周说,“这四十天——”
“四十天,”沈砚说,“不是给咱们的。是给‘掏窟窿的人’的。”
窗外,天色,暗了下来。公告栏前,没有人。那张更新过的告示,在风里,微微,翻着角。
沈砚站在财务室的窗前,看着那张告示,很久,没有动。
“陈五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到底,是谁的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