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,会议室。
秦朗,坐在长桌的东头。他面前,摊着一沓打印的表格,页角,用红笔,标了圈。沈砚走进来的时候,他正低头,用笔尖,一下,一下,点着表格上的数字。
“沈制片,”秦朗没有抬头,“坐。”
沈砚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五天的数据,”秦朗说,“我核过了。嘉年华三天,加上前后两天——总收入,八十七万。开支,十九万。净利润,六十八万。”
“六十八万,”沈砚说,“秦先生,核得,很细。”
“细,是我吃饭的本事。”秦朗终于抬头,“可沈制片,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——这六十八万,救不了影城。”
沈砚没说话。
“缺口,四成。”秦朗把表格,推过来,“四成,是多少?是每个月,影城,至少要净赚,九十万。六十八万,听着多——可它是一次性的。嘉年华,办完了,人呢?游客,散了。下个月,谁还来?”
“下个月,”沈砚说,“我们有新剧目。”
“新剧目,”秦朗说,“要成本,要档期,要人。沈制片,我不是来跟您吵架的——我是来,跟您谈一笔生意的。”
“什么生意?”沈砚问。
“收购。”秦朗说。
这两个字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,落下来,像一块石头。
“收购影城。”秦朗说,“我出价——您听清楚:我,替影城,填平这个缺口;影城,归我。”
“您的出价,”沈砚说,“听起来,像是替影城着想。可我记得——您上回,送来过一张‘控制权追加条款’的影印件。”
秦朗的手指,微微一顿。
“那张条款,”沈砚说,“我研究过。里面有一条:‘亏损超过三成,投资人有权接管经营。’您今天,不是来‘谈’收购的——您是来,让这条条款,‘落地’的。”
“沈制片,”秦朗说,“条款,是合同里写的。合同,是您签的。”
“合同,是我签的。”沈砚说,“可合同里还有一条,您没提——‘投资人接管前,须经原管理团队书面确认’。这一条,我,没签字。”
会议室里,静了一瞬。
“沈制片,”秦朗说,“您这是,要把路,堵死?”
“不是堵。”沈砚说,“是修。路,可以走——可走哪条,得,咱们商量着来。”
“归你?”沈砚说。
“归我。”秦朗说,“经营权,管理权,全部交割。您和您的团队,可以留下——工资,我照发。但影城的每一笔账,每一张票,每一场戏,从签字那天起——都归我管。”
屋里,安静了很久。
“秦先生,”沈砚开口,“您昨天说,有一笔钱,可以谈。今天,您把它,摊在桌上了。”
“是。”秦朗说,“条件,也摊在桌上了。”
“那我,也摊一摊。”沈砚从公文包里,取出一沓纸,“这是我的账。五天的数据,您核了——可您核的,是‘收入’。我这边的,是‘收入怎么来的’。”
他把纸,一张一张,摆在桌上。
“第一天,”他说,“进场两千六,人均消费,两百一十七。第二天,三千一百,人均,两百零三。第三天,还没散场——按预售算,人均,只会高,不会低。”
“这些,”秦朗说,“我都看过。”
“您看的是数字,”沈砚说,“我讲的,是数字后面的东西。第一天的两百一十七,是‘探秘’带起来的——游客,冲着‘影城藏着什么’来的。第二天的两百零三,是‘道歉’带起来的——他们来,是看咱们,怎么收拾烂摊子。第三天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第三天,我准备了,一件东西。”沈砚说,“一件,从贺临川时代,就没人见过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秦朗问。
“秘密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,之所以叫‘影城’,不是因为它能拍戏——是因为它,藏着一部,没人看过的戏。这部戏,贺临川,拍了二十年,没拍完。我打算,在第三天晚上,把它,放出来。”
秦朗的手指,在桌面上,顿住了。
“沈制片,”他说,“您知道,您在说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我在说——您收购的,是一座‘没有秘密’的影城。可这座影城,真正的价值,不在账上,在秘密里。秘密,您买不走——因为它,只属于,把戏拍完的人。”
“您,”秦朗说,“要自己拍?”
“我要把它拍完。”沈砚说,“拍完了,这座城,才算真正‘开张’。到那时候——缺口的四成,我会,一笔一笔,挣回来。”
会议室里,空气,像凝住了。
秦朗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忽然,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沈制片,我收回‘收购’两个字。”
沈砚微微一怔。
“可我也要说清楚,”秦朗站起来,“收购,是下策。我真正的上策——是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等您,”秦朗说,“把缺口,挣到只剩一成的时候。那时候,您手里,就没有筹码了。您会自己,来找我——求我,收下这座城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表格,走到门口,又停住。
“还有一句话,”他说,“沈制片,您记住——这世上,没有一部戏,是白拍的。您今晚要放的那部戏——贺临川,拍它的时候,想过什么,您,很快就会知道。”
他推门,走了。
门外,老周站在走廊里,见沈砚出来,低声问:“谈崩了?”
“没崩。”沈砚说,“也没成。他撤了‘收购’——可留了话,等咱们,把缺口,挣到只剩一成。”
“一成,”老周说,“那时候,他再来?”
“那时候,”沈砚说,“他就不是‘投资人’了。是‘债主’。”
老周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刚才在里头,提了‘贺临川没拍完的戏’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沈砚问。
“那部戏,”老周说,“影城里,除了咱们几个,没人知道。连张叔,都只见过片头。秦朗,是怎么知道的?”
沈砚一怔。
“他不仅知道,”沈砚说,“他还知道,贺临川拍它的时候,‘想过什么’。”
“这不对。”老周说,“一个二十年前的外人,知道影城有一部没拍完的戏——知道戏里有秘密——这人,在影城,埋得,比咱们想象的,深得多。”
“所以,”沈砚说,“咱们更要把那部戏,拍出来。戏,是饵——饵,在咱们手里,鱼,才会自己,游上来。”
沈砚独自,坐在会议室里。
桌上,秦朗的表格,还摊着。沈砚的纸,一张一张,压在上面。两沓纸,像两条,快要交错的线。
他忽然,注意到一件事。
秦朗刚才坐的位置,桌上,留着一枚东西——一枚旧式的铜质书签,巴掌长,黄铜的,边缘,磨得发亮。
书签的背面,刻着两个字。
沈砚拿起来,借着窗光,看——
“追光。”
他握着那枚书签,手,微微发凉。
“这枚书签,”他低声说,“不是新的。铜,磨成这样,少说,用了二十年。”
二十年——贺临川失踪,也快二十年了。
沈砚把书签,收进上衣内袋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的影城:游客,还在进进出出;场工,还在搬道具;第三天的夜场,就要开了。
“秦朗啊秦朗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把这枚书签,留在我桌上——不是丢的。你是,故意放下的。”
“你是想告诉我——‘追光’两个字,不是你说的。是贺临川,说过的。”
他转过身,走出会议室,脚步,没有停。
“追光,”他低声念道,“追光——”
窗外,阳光,照进来。那两个字,在光里,泛着,冷冽的铜色。
“秦朗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到底——想让我,追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