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第五卷结束前的最后一夜。
第二天,第六卷的倒计时,就要归零了。
晚上,沈砚没有安排任何事。他让白露,把主摄影棚那台老放映机,推了出来;又让小满,从仓库里,翻出几盘老片子。
“今晚,”沈砚说,“不开会,不查案,不整理档案。看电影。”
“看电影?”阿凯说,“咱们,自己,放电影看?”
“自己放。”沈砚说,“影城有放映机,有片子——不自己看一场,对不起这设备。”
“那,”阿凯问,“看什么?”
“小满,”沈砚说,“你翻了什么?”
“翻出三盘。”小满说,“一盘,是老动画片;一盘,是个老歌舞片;还有一盘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没有标签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那就,先看没有标签的。”沈砚说,“看片,跟开盲盒一样,才有意思。”
放映机,架在院子中央。白露拉了一根电线,把灯,挂在了老槐树上。
夏夜的风,凉丝丝的。五个人,搬了椅子,围坐在放映机前。
“咔哒。”
放映机,响了。一束光,投在对面主楼的墙上。
画面,亮了起来。
是一部老片子。黑白的,画质,沙沙的。画面上,是一辆老式的绿皮火车,冒着烟,驶过田野。
“绿皮火车,”阿凯说,“这,是讲什么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露说,“看下去。”
片子,很慢。没有字幕,没有对话,只有画面,和一段很轻的配乐。火车,穿过田野,穿过山,穿过小镇。然后,镜头,停在了一座小站上。
“这拍得,”老周说,“挺静的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老的片子,都这样。不急。一帧,是一帧。”
电影放到一半,阿凯,先憋不住了。
“我说,”阿凯说,“光看片子,多闷。聊会儿呗。”
“聊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聊,”阿凯说,“聊点,跟片场没关系的。你们——没进影城之前,都是干嘛的?”
“我先说。”老周接话,“我进影城之前,在剧组,当副导演。你们别笑——我这副导演,管得可宽了。管调度,管安全,管盒饭。有一回,剧组拍夜戏,导演说,要一场雨。我等了半天,雨,没来。”
“后来呢?”小满问。
“后来,”老周说,“我让道具组,拿消防水管,站在二楼,往下浇。浇完了,导演说:‘这雨,大了。’我说:‘那,再来一场小的。’道具组,又把水,调细了。那场戏,拍了三个小时——我,浇了三个小时的水。”
“哈哈哈,”阿凯笑,“老周,你还有这手?”
“那不是,”老周说,“拍戏嘛,天不给脸,人,得给脸。”
“该我了。”白露说,“我进影城之前,跑过几年的组。演的都是小角色——丫鬟,店员,路人甲。有一回,我接了个角色,只有一句台词:‘客官,您里边请。’”
“那,”沈砚问,“演了吗?”
“演了。”白露说,“可我那场戏,拍了一上午。为什么?因为,我一说‘客官’,就笑场。导演骂我:‘一个迎宾的,你笑什么?’我说:‘我演的,是高兴啊。’”
“那,”阿凯问,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白露说,“导演说:‘重来。’我又说了三遍,才,没笑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小满问。
“我笑,”白露说,“我演一个迎宾的——可我从来没进过那么大的酒楼。我觉得,那地方,真气派。我一走进去,就想笑。”
众人,都笑了。
“沈砚,”阿凯说,“你呢?你进影城之前,干嘛的?”
沈砚想了想,说:“我,跟着叔父,学过一阵子,看账。”
“看账?”老周问,“那,怎么没接着干?”
“叔父,”沈砚说,“在影城,待了一辈子。他教我看账,是想让我,接手他的活儿。可我那时候,年轻,坐不住。我想去外面闯——账本,太闷了。”
“后来,”他说,“叔父走了。影城,落到了我头上。账本,还是,落到了我头上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你后悔吗?”
沈砚想了想,说:“以前,后悔过。现在——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账本,是闷。可账本里,记的,都是人的事。谁欠了钱,谁收了工,谁,一辈子,没结清过一笔账——看久了,就发现,账本,也是故事。”
“故事,”阿凯说,“那你,看明白了多少?”
“一点一点,”沈砚说,“在明白。”
“林薇,”白露转头,看向一直沉默的林薇,“你呢?”
林薇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你,”白露说,“进影城之前,干嘛的?”
林薇想了想,说:“我,没有‘进影城之前’。”
“嗯?”
“我,”林薇说,“就是在影城,长大的。影城,就是我的‘之前’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那,”阿凯说,“你小时候,在影城,都玩什么?”
林薇低下头,想了想,说:“玩捉迷藏。”
“捉迷藏?”阿凯问,“在影城?”
“嗯。”林薇说,“我小时候,最喜欢,躲在摄影棚的布景后面。有一回,我躲在‘民国老宅’的柜子里,睡着了。我爸,找了我,整整一个下午。”
“找到你了吗?”小满问。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我自己,睡醒了,爬出来的。他站在柜子外面,看着我,一句话,都没说。”
“那,”白露问,“他,生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薇说,“他蹲下来,帮我把头发,理了理。然后,他说:‘下回,躲远一点。别让我,找不到。’”
“别让我找不到,”白露轻声重复,“这,是他说的?”
“是他说的。”林薇说,“我以前,一直以为,他是嫌我,给他添麻烦。现在——我好像,懂了一点。”
“懂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懂,”林薇说,“他是怕。怕我,躲着躲着,就真的,找不回来了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放映机,咔哒咔哒,转着。那盘没有标签的片子,放到了结尾。绿皮火车,又驶过了田野,驶向远方。画面,渐渐,暗了下去。
“放完了。”小满说。
“放完了。”沈砚站起来,关掉放映机,“明天开始,我们,继续。”
“继续什么?”阿凯问。
“继续,”沈砚说,“把这座城,弄明白。继续,拍贺临川没拍完的戏。继续——活着,走出去。”
他熄了灯。院子里,一下子,暗了下来。只有月光,照着那棵老槐树。
众人,各自,回屋。
沈砚走在最后。他站在院子里,回头,看了一眼那台老放映机。
“贺临川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搭了那么多场戏,给那么多人看。可你自己,有没有,好好看过一场电影?”
风,吹过院子。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。
“今晚,”他说,“算咱们,请你看了一场。”
他转身,走回屋里。
身后,那台老放映机,静静地,立在月光下。镜头,朝着主楼那面墙——那面,刚才,放过电影的墙。
没有人看见。那台老放映机的片盘,在无人的院子里,自己,轻轻地,转了小半圈。
然后,停了。
沈砚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。
“明天,”他想,“第六卷。”
“《说谎者》。”
“贺临川——你这一辈子,说过最大的谎,到底是什么?”
他想着想着,慢慢,睡着了。
梦里,那辆绿皮火车,又开过来了。它穿过田野,穿过山,穿过小镇,停在了一座小站前。
站台上,站着一个人。
白衬衫,清瘦,背对着他。
沈砚想喊他。可火车,呜呜地,开走了。
那个人,还站在站台上,没有回头。
然后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