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凯的直播,是第三天晚上,出的事。
前两晚,都很顺利。他架了一台手机,在民国老宅门口,拍“影城夜景”。灯光,是他自己调的——昏黄,怀旧,配上一段老音乐,直播间的观众,从几百,涨到了几千。
“家人们,”阿凯对着镜头说,“这就是咱们影城,最老的一座宅子。看看这门,这砖,这灯笼——全是真家伙,民国年间,留下来的。”
弹幕,刷得飞快:
“好有感觉!”
“像穿越了。”
“主播,能进去看看吗?”
“进去,得买票。”阿凯笑,“咱们影城,正在搞线上预售。票价不贵,来打卡,绝对值。”
他说着,把镜头,缓缓,转向老宅的大门。
就是那一转,出事了。
直播间的弹幕,忽然,全变了。
“等等,门缝里,是什么?”
“有人!!!”
“我操,门里面,站着一个人!”
“白的,穿白衣服的!”
阿凯愣了一下,猛地,把手机转回来看弹幕。满屏的感叹号,刷得,他眼睛都花了。
“什么人?”他问,“哪儿?”
“门缝!刚才门缝里!”
“一闪而过,太快了!”
“主播,你是不是,在演?”
阿凯的汗,一下子,就下来了。
他后来,把录屏,反复看了十几遍。
那个白影,确实,是从门缝里,一闪而过。速度太快,脸,看不清;身形,也模糊。可阿凯,是干特效的——他对“形”,比谁都敏感。
“沈砚,”他后来,跟沈砚说,“那个白影,走路的姿势——右肩,高一点;左腿,拖半步。”
“拖半步?”沈砚问,“像什么?”
“像,”阿凯说,“一个,腿脚不太利索的人。”
“腿脚不利索,”沈砚说,“咱们城里,谁腿脚不利索?”
“老周,膝盖有旧伤。”阿凯说,“可他,昨天,一直在我旁边。其余的人——白露,林薇,小满,你——都没这个走法。”
“那,”沈砚说,“这个白影,不是咱们几个?”
“不是。”阿凯说,“可它,对老宅的路,熟得很。它从门缝一闪,奔的方向,是储物间——储物间,在走廊尽头,黑灯瞎火的,不是熟路的人,不会一上来,就奔那儿。”
“熟路,”沈砚说,“穿白衣,腿脚不利索,还奔着储物间去。”
他顿了顿,没有把那个名字,说出口。他扭头,看向老宅的大门。
门,关着。门缝里,黑黢黢的,什么都没有。
“没有,”他对着镜头,强笑,“哪有什么人——你们,看错了。夜里的影子,晃了一下,正常的。”
“不是影子!是白衣服!”
“我录屏了!!!”
“传给我传给我!”
弹幕,越刷越猛。阿凯不敢再播,对着镜头,匆匆说了一句:“今晚,就到这儿。明天,再带你们看别的。”
他关掉直播。
关了手机,他站在老宅门口,心跳,还在嗓子眼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,推了一下门。
门,锁着。从外面,推不开。
他打着手电,顺着门缝,照进去。
门缝里,空荡荡的。只有一条走廊,和走廊尽头,那扇,他们从来没打开过的,储物间的门。
“阿凯!”
沈砚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他披着外套,站在台阶上,“直播,关了?”
“关了。”阿凯说,“沈砚,刚才——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沈砚说,“小满在监控室,看着呢。你直播的时候,老宅门缝里,确实,有东西。”
“有东西?”阿凯的后背,一下子,凉了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小满说,”沈砚说,“是个白色的影子,从门缝里,一闪,就不见了。速度太快,监控,也只拍到一个残影。”
“白色的影子,”阿凯说,“咱们城里,谁穿白衣服?”
沈砚没有回答。他走到老宅门前,站了很久。
“阿凯,”他说,“今晚,直播,先停了。”
“停了?”阿凯说,“那,观众那边——”
“会炸。”沈砚说,“你刚才那段,肯定,被人录屏了。明天,网上,全是咱们影城‘闹鬼’的视频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,”沈砚说,“先把‘鬼’查清楚。查不清,这段视频,就是咱们的催命符。”
可是,他低估了“闹鬼”视频的速度。
第二天一早,小满举着手机,冲进办公室:“沈制片!火了!”
“什么火了?”
“影城!”小满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看看——‘神秘老片场深夜惊现白衣人影’,播放量,一百万了!”
沈砚接过手机。视频,正是阿凯直播被截的那段。配的标题,一个比一个耸人听闻:
“杭州老影城闹鬼实拍!”
“民国老宅深夜白衣人,疑似灵异事件!”
“揭秘:这座影城,为什么荒废了二十年!”
评论,更是炸了锅。有人害怕,有人兴奋,有人说要来打卡,有人,已经开始“分析”那个白影。
“一百万,”阿凯站在门口,声音,有点发虚,“沈砚,这——是福,还是祸?”
沈砚放下手机,想了想,说:“一半福,一半祸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祸,”沈砚说,“是那个白影,咱们还没查清楚。福——是这波流量,把影城,推到了所有人面前。”
他话音刚落,办公室的电话,响了。
“喂,”沈砚接起来,“哪位?”
“请问,是枫榕·半山影城吗?”电话那头,是一个年轻的女声,“我是‘夜行探秘’工作室的,全网,一百二十万粉。我们看了昨晚那个视频,特别感兴趣——我们想,租你们的民国老宅,拍一期‘探秘’主题的视频。费用,好商量。”
沈砚握着话筒,看着桌上的电话,又看了看阿凯。
“租老宅,”他说,“拍探秘?”
“对。”女声说,“就拍一期。场景,我们用现成的;道具,我们自己带。你们的场地费,我们出双倍。”
“出双倍,”沈砚说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女声笑了一下,“有‘东西’的宅子,才值双倍。”
挂了电话,沈砚坐在椅子上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这是——机会?”
“是机会。”沈砚说,“可也是,麻烦。他们的视频,是‘探秘’。探秘,就得找‘怪事’。怪事,咱们城里,有的是——可那些‘怪事’,不能,让外人碰。”
“那,”阿凯说,“不租了?”
“租。”沈砚说,“租给他们,一期。可进场之前,该锁的,锁死;该藏的,藏好。他们能拍的,只有‘看起来怪’的——不能让他们,拍到‘真的怪’的。”
“明白。”阿凯说,“我明天,把老宅,先过一遍。”
“还有,”沈砚说,“那个白影,今晚,得查。今晚,我亲自,在老宅,守一夜。”
当天下午,沈砚在老宅门口,放了一把椅子,坐了一下午。
他没干别的。他盯着老宅那扇门,看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“沈制片,”小满从对讲机里喊,“你盯着门,看什么呢?”
“看它,”沈砚说,“什么时候,自己,开。”
“门,自己开?”小满说,“怎么可能——”
“咔哒。”
小满话音未落,老宅那扇门,在无风的中午,自己,轻轻,响了一声。
不是开。是那种,像是门后有人,隔着门板,也叩了一下门——的声音。
沈砚没有动。他看着那扇门,轻声说:“听见了吗?”
“听见了,”小满的声音,有点发紧,“可门口,明明,没有人。”
“是没有。”沈砚说,“可它,在应。”
“应什么?”
“应,”沈砚说,“咱们说它——‘穿白衣,腿脚不利索,奔储物间去’。它,应了一声。”
当天下午,秦朗,又来了。
他没有进主楼。他把车,停在门外的树荫下,打了个电话。几分钟后,一辆白色的商务车,也停在了他旁边。
车上,下来几个人——正是“夜行探秘”工作室的人。
秦朗隔着车窗,跟他们,说了几句话。然后,他递出一张名片。
领头的人,接过名片,看了一眼,笑着,点头。
秦朗也笑了。
那个笑,隔着几十米的距离,沈砚,站在二楼窗口,看得,清清楚楚。
“秦朗,”他轻声说,“你认识他们?”
他放下窗帘,转身,对白露说:“白露,今晚的‘守夜’,加一个人。”
“加谁?”
“加个,”沈砚说,“盯秦朗的。”
窗外,天,渐渐,暗了下来。
影城的第一夜“闹鬼”直播,还没开始。可这城里的“鬼”——已经,不只一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