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朗走后第二天，一份文件，被送到了影城。
不是寄来的。是早上，门房开门，发现门缝里，塞着一只牛皮纸袋。纸袋上，印着“远山影业”的Logo，没有署名。
沈砚拆开纸袋，抽出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，印着四个字：《影城预算表》。
“预算表，”沈砚翻开封页，“他们，给咱们，做预算？”
“看看。”白露凑过来。
预算表，只有一页。可这一页，把沈砚的目光，钉住了。
表的最上方，一行大字，红笔标着：
“目标利润：三个月内，翻倍。”
红色，是印刷上去的——不是手写。可那行红字，像血一样，扎眼。
“翻倍，”阿凯站在旁边，看了一眼，“咱们现在，一个月，能挣多少？”
“上个月，”白露说，“零零散散，加起来，不到八万。扣掉水电、维护、人工——净利，不到两万。”
“三个月翻倍，”阿凯说，“那就是说，三个月后，一个月，得净挣四万？”
“不止。”沈砚指着表的下方，“你们看这儿——‘评估基准’，写的是‘影城巅峰期收入’。秦朗他们，不是拿咱们现在的收入当基准。是拿贺临川当年，影城全盛时期，当基准。”
“巅峰期？”老周说，“贺老当年，影城最红火的时候，一个月，流水——”
“几十万。”沈砚说，“账本上，我记得。那还是，二十年前的价。”
“二十年前的几十万，”白露说，“放到现在，按他们这个‘基准’算，咱们三个月，得挣——”
“够开三部小成本电影的。”沈砚说。
屋里，安静下来。
“这是，”阿凯说，“故意，刁难咱们？”
“不像刁难。”沈砚说，“像——考试。”
“考试？”老周问。
“你看这表，”沈砚指着预算表的下半部，“成本项，列得，比咱们自己的账，还细。水电，人工，维护，折旧，连‘道具损耗’都单独算了一栏。”
“这么细，”白露说，“他不像‘远山影业’的——像，这座城，自己的账房。”
“像。”沈砚说，“所以，我才说，像考试。出题的人，比咱们自己，更懂这座城的家底。”
“那他，”阿凯说，“哪儿来的账？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沈砚说，“一，他拿到了贺临川当年的账本；二——他，在城里面，住过，记过。”
“住过，”老周说，“城里，除了咱们，还有人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这张表，让我，更确定了一件事——秦朗，跟贺临川，不是‘看过资料’的关系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，“秦朗说，‘三个月内，利润翻倍’。可这份预算表，把‘基准’定在巅峰期——翻倍，就是‘重回巅峰，再翻一倍’。他明知道，现在的影城，做不到。可他，还是把这张表，送来了。”
“那他，”白露说，“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“想看看，”沈砚说，“咱们，怎么接这张表。”
他把预算表，放在桌上，拿起笔，在红字下面，画了一道线。
“先不管他。”他说，“咱们，按咱们的算。老周——你说，出租闲置片场，靠谱吗？”
“靠谱。”老周说，“我昨天，给我那个老关系，又打了个电话。他说，他们那部民国戏，正缺一个‘老宅景’。咱们的民国老宅，他要，能谈下来，一天，两万。”
“一天两万，”阿凯说，“那，一个月——”
“那是纯租金。”老周说，“不含水电，不含场工。剧组进场，场工、道具、灯光，咱们，还能再挣一层。”
“好。”沈砚说，“这条线，你主抓。谈成了，是咱们第一笔大钱。”
“还有，”白露说，“线上售票。”
“线上？”沈砚问，“怎么个线上法？”
“影城，不是能拍吗？”白露说，“拍短视频，拍宣传片，放到网上。咱们的民国老宅，老放映室，旧摄影棚——都是现成的‘景’。别人拍一条，得搭棚、得租场地；咱们，天生就有。”
“你是说，”沈砚说，“卖‘线上内容’？”
“是。”白露说，“不止卖内容，还能卖‘门票’——线上预售，线下体验。游客看了视频，想来打卡，先在线上，买票。”
“门票，”沈砚说，“影城，开放参观？”
“分区域。”白露说，“主楼一层，摄影棚区，民国老宅——这些，能开放。危险区域，锁着，不开放。”
“线上售票，”沈砚想了想，“行。这条路，也走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，写下两行字：
“一、出租片场（老周）：目标，月入六万。”
“二、线上售票（白露）：目标，月入三万。”
“还有，”他写道，“三、直播宣传（阿凯）：引流。”
他写完，放下笔。
“三条线，”他说，“同时推。三个月——不，秦朗给的时间，可能，没有三个月。”
“没有三个月？”老周问。
“他送来的预算表上，”沈砚说，“写的是‘三个月’。可贺临川的规矩——从来，不会给足时间。你们等着看，过不了几天，倒计时，就会自己，跳出来。”
“那，”阿凯说，“咱们，得抓紧了。”
“抓紧。”沈砚说，“从今天起，能挣的钱，一分，不落。”
“沈砚，”林薇站在门口，一直没说话，这时，开口了，“那张预算表，你翻过来，看过没有？”
“背面？”沈砚拿起预算表，翻过来。
背面，右下角，有一行极小的字，铅笔写的，淡得几乎看不见：
“基准，可以改。改了，就不是题了。”
沈砚看着那行字，很久，没有动。
“铅笔，”林薇说，“不是打印的。有人，在秦朗他们打印之前，或者之后，在这张纸上，写过字。”
“那，”白露说，“是谁写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，“可这行字，是在帮咱们——它在说，别按秦朗的‘基准’做题。基准，是可以谈的。”
“谈？”阿凯说，“跟秦朗谈？”
“不。”沈砚说，“这行字，更像是在说——题，是死的；咱们，可以，改题。”
他把预算表，折好，放进抽屉。
“先记着。”他说，“这行字，跟秦朗，是两路。它，会自己，再露头的。”
“嘀——嘀——”
沈砚话音刚落，桌上的座机，响了。
他接起来。
“沈制片，”电话那头，是秦朗的声音，“预算表，收到了？”
“收到了。”沈砚说，“秦先生，这张表，我看了。基准，定在巅峰期——您这，是给我，出题啊。”
“不是出题。”秦朗说，“是合作。沈制片，我说句实话——钱，我可以出。人脉，我可以引。可影城的‘控制权’——”
“控制权？”沈砚握着话筒的手，紧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秦朗说，“合作嘛，得对等。我投钱，我引资源——那，影城的经营决策权，得分我一半。”
屋里，安静了一瞬。
“秦先生，”沈砚慢慢说，“影城的经营决策权，是我的底线。”
“底线，”秦朗笑了一下，“沈制片，做生意，没有底线。只有——价码。”
“那不是生意。”沈砚说，“那是这座城的命。”
“命，”秦朗说，“也是可以，标价的。”
“别人可以。”沈砚说，“我不行。”
电话那头，沉默了几秒。
“沈制片，”秦朗的语气，淡了下来，“那，咱们，慢慢谈。日子，还长。”
“日子，”沈砚说，“长。可账，得一笔一笔，算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秦朗说，“那，就按‘清楚’的来。”
电话，挂了。
沈砚放下话筒，看着那台老式座机，很久，没有说话。
“沈砚，”白露说，“他，要控制权？”
“要。”沈砚说，“他要的，从来不是‘合作’。是‘这座城’。”
“那，”阿凯说，“你，拒绝了？”
“拒绝了。”沈砚说，“可他不会，就这么算了。”
他走到窗前，看着院子里，那棵老槐树。
“第六卷，”他说，“叫‘投资人’。可这一卷，真正要考的——不是怎么挣钱。是——守住这座城，不让它，易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