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远山影业的人,来了。”
小满的声音,从对讲机里传出来,带着一点紧张。
沈砚站在主楼门口,看了一眼表。早上八点,整。
“来了几个人?”他问。
“三个。”小满说,“一辆黑色商务车,停在大门外。领头的,是个穿西装的——三十来岁,手里,提着一只公文包。”
“穿西装的,”沈砚说,“让他进来。另外两个,先留在门房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砚整了整衣领,站在台阶上,等着。
昨夜,那张告示——他贴回了原处。“第六卷:投资人”五个字,他看了大半夜。今天,投资人,就来了。
车,停在门外。门卫放行,一个人,从车上下来。
三十来岁,西装,皮鞋,头发,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提着一只深棕色的公文包,快步,走上台阶,在沈砚面前,站定。
“沈制片?”他伸出手,“秦朗。远山影业,投资部。”
“秦先生。”沈砚握住他的手,“请进。”
秦朗的手,干燥,有力。他握手的时候,微微,探了一下身——这个动作,很礼貌,也很熟稔,像是,见过很多次“制片人”似的。
沈砚的心里,动了一下。
他把秦朗,领进休息室。白露、老周、阿凯、林薇,都已经到了。小满,站在门口。
“坐。”沈砚说,“秦先生,喝茶还是水?”
“水,就行。”秦朗坐下,把公文包,放在桌上,“沈制片,昨天电话里,我们说的,是租景的事。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我们影城,有现成的民国景,有老摄影棚。秦先生要是感兴趣,一会儿,我带你,看一圈。”
“不急。”秦朗说,“看景,是小事。我今天来,是想,先跟沈制片,谈一件,更大的事。”
“更大的事?”沈砚问,“什么事?”
秦朗打开公文包,从里面,抽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
“合作方案。”他说,“沈制片,先看看。”
沈砚拿起那份文件,翻开。
第一页,是一份《影城经营合作方案》。他往下看,看到第三页,手指,停住了。
“三个月内,”他念道,“将影城经营利润,提升至当前的两倍。”
“两倍。”秦朗说,“这是,我们的底线。”
“底线?”沈砚放下文件,“秦先生,恕我直言——影城现在的经营状况,您是知道的。我们,刚刚结束第五卷——不,我们刚刚结束一场,耗资巨大的拍摄。账上,剩下的钱,连下个月的维护费,都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朗说,“所以,才要合作。”
“合作,”沈砚说,“是您出钱?”
“不。”秦朗说,“我们出资源。渠道、人脉、流量。影城,出场地、出内容、出人力。三个月,利润翻倍——利润,两家分。”
“怎么分?”沈砚问。
“六四。”秦朗说,“我们六,影城四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下。
“六四,”阿凯先忍不住了,“我们出场地、出人、出命,你们出几张合同,就要六成?”
“阿凯。”沈砚抬手,拦住他,“秦先生,合作的事,不是一句话,能定的。容我们,商量几天。”
“可以。”秦朗说,“不过,沈制片——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忽然,说了一句:
“这座影城,是老贺先生,留下的吧?”
沈砚的心,猛地,跳了一下。
“贺临川,贺老。”秦朗说,“我听说,他生前,是个极有眼光的人。他把这座城,留给后人——不是让后人,守着它,发霉的。”
“秦先生,”沈砚说,“您,对贺老,很熟?”
“不熟。”秦朗转过身,笑了笑,“做投资的,看资料。贺老先生的资料,我,研究过一些。”
“研究过一些,”沈砚说,“那,您应该也知道——这座影城,有些地方,不是随便,能进的。”
“知道。”秦朗说,“所以,我只要‘能进的’那部分。能挣钱的,就是好地方。不能挣钱的——沈制片,您可以,继续锁着。”
他这话,说得,滴水不漏。可沈砚听在耳里,总觉得,哪里,不太对。
“秦先生,”沈砚说,“合作的事,我们商量好,再答复您。今天,要不,先看看景?”
“好。”秦朗说,“看景。”
沈砚带着他,在影城走了一圈。主楼,摄影棚,道具仓,民国老宅景。
秦朗看得很细。他看景的时候,不看布景的“样子”,看的是——灯位,机位,出入通道。
“这机位,”秦朗指着一处,随口说,“当年,贺老,是不是在这儿,拍过一场雨戏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站在那处机位前,看了很久。
“雨戏,”他慢慢说,“是拍过。可那场戏,没上过院线——拍完,就剪了,存进库房,再没动过。”
“哦?”秦朗说,“那,可惜了。”
“不可惜。”沈砚说,“剪掉的戏,也是戏。存着,总有它的用处。”
“沈制片,会做生意。”秦朗笑了笑,又问,“那,这座影城,一年,能出多少场‘戏’?”
“看档期。”沈砚说,“主摄影棚,满排的话,一个月,能走四五场。可我们,不是纯影棚——片场,是有‘脾气的’。有些日子,不能排。”
“有脾气的片场,”秦朗说,“我,还是头一回听说。”
“头一回,”沈砚说,“就多听听。听多了,就知道,哪些日子,能碰;哪些,不能。”
秦朗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他转身,继续往下一处景走。
沈砚的步子,停了一下。
“秦先生,”他说,“您,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资料上看过。”秦朗笑了笑,“投资嘛,功课,要做足。”
送走秦朗,沈砚回到办公室,关上门,坐了很久。
“白露,”他拿起对讲机,“过来一下。”
白露进来:“怎么了?”
“秦朗,”沈砚说,“你注意没有——他说‘机位’的时候,用的词,是‘当年,贺老’。他说‘雨戏’——他知道,贺临川在这儿,拍过雨戏。”
“那,不是他资料上看的?”白露说。
“资料,”沈砚说,“能查到‘租景信息’,能查到‘经营状况’。可查不到——某一场‘雨戏’,在哪个机位拍的。”
“你是说,”白露说,“他,来过这座影城?”
“不止来过。”沈砚说,“他,像是,在城里面,住过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沈砚,”白露说,“那,第六卷,到底是什么?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沈砚说,“刚才,林薇一直没说话。我让她,盯着秦朗的脸。”
“林薇?”白露问,“她看出什么了?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”沈砚说,“她说,秦朗听人说话的时候,喜欢,用食指,轻轻,叩桌面——一下,两下,三下。”
“叩桌面?”白露说,“这,算什么?”
“不算什么。”沈砚说,“可林薇说,这个动作——她见过。”
“在哪儿见过?”
“她说,”沈砚顿了顿,“在她爸,贺临川身上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
“她爸,”白露轻声说,“也有这个习惯?”
“林薇说,”沈砚说,“一模一样。叩三下,停一下,再叩两下。她小时候,看惯了的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秦朗,跟贺临川——”
“有关系。”沈砚说,“而且,不是‘看过资料’能解释的那种关系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现在,知道了一件事——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休息室的门。门边,那张告示,还贴着。
“第六卷:投资人。”他念道。
他伸手,把告示,撕下来,翻到背面。告示的背面,不知什么时候,多了一行字——金色的小字,像是,刚浮出来的:
“经营与拍片,同步启动。”
“经营与拍片,同步启动。”沈砚念了一遍,“第六卷,不是只靠破案,就能过去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向院子里。秦朗的车,已经开远了。车轮扬起的灰,在晨光里,慢慢,落下来。
“从今天起,”沈砚说,“咱们,一人两职。白天,做生意;晚上,查真相。”
“好戏,”他说,“真的,开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