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砚和白露,又站在了办公楼门口。
铁门,还是开着——上次切断的锁,阿凯还没有换新的。
“就咱们俩?”白露问。
“就咱们俩。”沈砚说,“三楼,是小地方。去的人多了,反倒,踩乱了。”
他打着手电,走在前面。楼梯,还是咯吱咯吱响。二楼,他们走过,没有停留。到了二楼尽头,沈砚没有拐向那架通往楼顶的铁梯,而是停在一面墙前。
“三楼,”他说,“入口,在这儿。”
“这儿?”白露看着那面墙,“这,是墙啊。”
“是墙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算过层高。这面墙的后面,应该,还有一间屋。”
他伸手,在墙上,摸索。摸到某一处,他的手指,顿住了。
墙皮,有一小块,颜色,比别处,深一点——像是,被修补过。
沈砚用指节,叩了叩。
“咚,咚。”
声音,是空的。
“空的。”他说,“后面,有间屋。”
他从工具包里,掏出一把窄刃的螺丝刀,沿着那块深色的墙皮,慢慢,撬。
墙皮,裂开一道缝。缝后面,是一扇门——木板门,漆,全掉了。门锁,是那种老式的插销,没有上锁,只是,插着。
沈砚拉开插销,推门。
门,开了。
屋里的空气,很旧。沈砚用手电,照了一圈。
这是一间很小的屋子。没有窗户,四面墙,光秃秃的。地上,铺着一层灰。屋子的正中,摆着一张矮桌。桌上,放着一摞纸。
“就,一张桌子,一摞纸?”白露说。
“还有,”沈砚说,“你看地上。”
他蹲下来,用手电,贴着地面,照。
地上,原本,画着一个圈——跟楼顶那个“起点”圈,一模一样。可现在,那个圈,已经被人擦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道,浅浅的弧线,还看得见。
“地上,原来有个圈。”沈砚说,“跟楼顶那个,一个画法。”
“谁擦的?”白露问。
“擦掉它的人,”沈砚说,“不想让咱们,再看那个圈。可他,给咱们,留了另一样东西。”
他看向桌上那摞纸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摞纸,翻了翻。
是一份剧本草稿。
封面上,没有名字。可第一页,写着一行字:
“剧本,暂名:《救赎》。”
“《救赎》,”白露说,“贺临川写的?”
“应该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笔迹,是他的。”
他翻开第一页,往下读。
“《救赎》。第一场。夜。一座影城。”
“一个男人,站在一座影城门口。影城,很旧。他手里,攥着一串钥匙。”
“他问自己:‘我这一辈子,到底,在等什么?’”
沈砚的喉咙,动了一下。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男人,走进影城。他走过一座,又一座片场。片场里,都是他认识的人——可他们都,不认识他。”
“他走到最后一座片场。片场里,空无一人。只有一把导演椅。”
“他坐下。”
“他问:‘戏,演完了吗?’”
“没有人回答他。”
“他又问:‘那我,该走了吗?’”
“没有人回答他。”
“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把导演椅。”
“他说:‘遗憾——不该是终点。’”
“他说:‘让遗憾,成为动力。’”
沈砚念到这儿,停住了。
“‘让遗憾,成为动力。’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动力?”白露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,写了一辈子‘遗憾’——第五页,写的‘真正的凶手,是遗憾’。可这份草稿里,他写了另一句——‘让遗憾,成为动力’。”
“他把‘遗憾’,”白露说,“从凶手,写成了动力?”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这一份草稿,是贺临川,晚年的笔迹。他写第五页的时候,心里,装的还是‘凶手是遗憾’。可写这份《救赎》的时候——他,想通了。”
“想通什么?”
“想通,”沈砚说,“遗憾,不是要‘抓’的凶手。是要‘用’的东西。”
他合上草稿,看向屋子四周的墙。
墙上,写着一行字——不是贴的,不是挂的,是拿笔,直接,写在墙皮上的。字,很大,一笔一划,写得很用力:
“你已经通过考验——但我也需要你,完成我的故事。”
“你已经通过考验,”白露轻声念,“完成我的故事。”
“考验,”沈砚说,“是剧本杀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‘完成我的故事’——”
“是《救赎》。”沈砚说,“他写了一半。剩下的——他,写不动了。”
“写不动了?”白露问。
“他这一辈子,”沈砚说,“写‘遗憾’,写了五卷。可‘让遗憾成为动力’——这一句,他,写不出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沈砚说,“写这一句,需要他自己,先走出来。可他,走了一辈子,也没能,从那场火里,走出来。”
“所以,”白露说,“他把这句,留给咱们了?”
“留给,”沈砚说,“能替他,走出来的人。”
他拿着那摞草稿,站在空屋里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沈砚,”白露问,“他说,‘你也需要你,完成我的故事’——这个‘你’,是谁?”
沈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,看着草稿第一页那句话——“一个男人,站在一座影城门口。影城,很旧。他手里,攥着一串钥匙。”
“钥匙,”他说,“攥着一串钥匙的男人。”
“像谁?”白露问。
沈砚抬起头,看着白露:“像我。”
“你?”
“我接手影城,”沈砚说,“手里,攥的,就是一串钥匙。主楼的,摄影棚的,档案室的——钥匙,全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这份《救赎》,是写给你的?”
“也许,”沈砚说,“写给他自己。也写给我。他等了那么多年,等的,就是一个——手里攥着钥匙,愿意替他,把《救赎》,写完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贺临川,”他说,“他搭了一辈子戏。最后,他把自己,写进了戏里——等着,一个后来人,替他,把结局,拍了。”
白露看着他,很久,没有说话。
“那,”她最后说,“你,接吗?”
沈砚看着手里那摞草稿,很久,才开口:“接。”
“可他,”白露说,“要你完成的故事,是‘救赎’——你,打算,怎么写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他说,‘让遗憾,成为动力’——这句话,我得先,自己弄懂。”
他把草稿,小心地,卷起来,放进怀里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回去。把这摞纸,跟第五页,跟‘真实之页’,放在一起。”
“放在一起,”白露说,“凑成一本?”
“凑成一本。”沈砚说,“贺临川的‘完整版’——他愿意说的,他藏起来的,他写不完的。三样,放在一起,才是他,完整的故事。”
他关上门,拉上插销。
下楼的路上,白露问:“沈砚,那个被擦掉的圈——你,不担心吗?”
“担心。”沈砚说,“那圈,跟楼顶的‘起点’,是同一个画法。楼顶的圈,是‘入口’;这屋里的圈,是‘出口’。”
“出口?”白露问。
“是。”沈砚说,“楼顶的圈,往下,通地下摄影棚;这屋里的圈——擦掉它的人,是不想让咱们,顺着这条线,再往下走。”
“往下走,”白露说,“往下,会走到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砚说,“可贺临川的规矩,是‘一页,一钥匙,一扇门’。圈被擦了——说明,那扇门,这一卷,不该开。”
“不该开,”白露说,“那,什么时候开?”
“等,”沈砚说,“他让咱们开的时候。”
他关上门,拉上插销。手电的光,在空屋里,最后,扫了一圈。
墙上那行字,在光里,清清楚楚:
“你已经通过考验——但我也需要你,完成我的故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