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办公楼回来,沈砚没有去找任何人。
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,从抽屉最底层,翻出一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,装着他接手影城以来,所有“第一手”的东西——第一本账,第一张欠条,第一份抵押合同,第一座片场的规则记录,第一份,他亲手写的“影城现状报告”。
他一样一样,摊在桌上。
“刚接手的时候,”他拿起那张欠条,“账上,欠着三十六万。房子,押给了银行。叔父留下的影城,在我眼里,就是一个——填不满的窟窿。”
他放下欠条,拿起第一份“影城现状报告”。
那份报告,是他进影城的第七天写的。字,很潦草,像是赶出来的:
“影城现状:主楼可正常使用,摄影棚两座可用,一座待修。设备老旧,灯光线路老化。无流动资金,无在拍项目。建议:出租部分场地,回笼资金。”
“建议:出租部分场地,回笼资金。”沈砚念了一遍,笑了,“那时候,我脑子里,全是钱。”
他想起叔父。
叔父是第四卷,才在档案里,露了头的。沈砚小时候,跟着叔父,在影城住过一阵。叔父话少,总是一个人,坐在剪接室里,看片子。
“叔父,”沈砚小时候问过,“你一个人,看不闷吗?”
“不闷。”叔父说,“片子里的故事,多。”
“故事多,”沈砚问,“有讲不完的时候吗?”
“有。”叔父说,“讲不完的故事,最难。可也最值得讲。”
他那时候,不懂。现在,他懂了——叔父说的“讲不完的故事”,是这座影城。是他,没能讲完,留给沈砚的。
他把那份报告,放在一边,又拿起第二份。
第二份,是第一卷结束之后写的:
“影城现状:第一座片场,民国老宅,已破解。获得第一页剧本。人员:白露(演员),老周(安全),阿凯(特技),小满(灯光道具)。需进一步了解影城规则。”
“这一份,”他说,“开始有‘人’了。”
第三份,是第三卷结束之后写的:
“影城现状:三座片场,均已破解。白露,最终正脸,苏醒。贺临川主线,逐步清晰。团队磨合,初见成效。”
“第四份,”他拿起第四份,“第四卷结束——”
“影城现状:预告片片场,已破解。第四页剧本,已获得。第五页钥匙,‘信任’,已现。怀疑影城有意识,怀疑‘最终导演’与叔父之死相关。”
“第五份,”他说,“是今天——”
他拿起第五份,那是他刚刚,写完的:
“影城现状:第五卷,剧本杀,已破解。第五页剧本,拼全。孤儿院火灾真相,查明。‘真实之页’、‘《救赎》草稿’,归档。下一片场,《说谎者》,七日后开启。需要:经营收入。”
他放下笔,把五份报告,并排,摆在桌上。
“五份报告,”他说,“从‘全是钱’,到‘开始有人’,到‘怀疑影城有意识’,到‘查真相’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
“我变了。”他说,“刚接手的时候,我只想还债。现在——我想,把这座城,弄明白。”
“弄明白它为什么,搭了这么多场戏;弄明白它,到底,想让谁,走进来;弄明白——它最后,要让这座城,变成什么。”
“目标,”他说,“从来没这么清楚过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五份报告,看了很久。
门,轻轻,响了两声。
“进来。”沈砚说。
进来的是白露。她端着一杯热茶,放在沈砚桌上。
“你从办公楼回来,”她说,“就没出过这门。”
“我在看东西。”沈砚说。
“看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看我自己。”沈砚说,“看我从接手影城,到现在——变了多少。”
“变了多少?”白露问。
“变了很多。”沈砚说,“刚进来的时候,我眼里,全是账本。现在——账本还在。可它,已经不是第一位的了。”
“那,第一位的是什么?”白露问。
沈砚想了想,说:“是这座城,和城里的人。”
白露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她端起自己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“白露,”沈砚忽然问,“你,怕吗?”
“怕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怕,”沈砚说,“下一卷。怕《说谎者》。怕这座城,再出什么,咱们接不住的事。”
白露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捧着茶杯,看着窗外,想了很久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可我说实话——我进影城,第一天,就怕。那时候,我怕的,是死。现在——我还怕。可我怕的,不是死了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我怕,”白露说,“我死了,却没能,弄明白——这座城,到底,想说什么。”
屋里,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也怕。”沈砚说。
“你怕什么?”白露问。
“我怕,”沈砚说,“我带着你们,走进下一座片场,却没能,把你们,都带出来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你还带着我们,走?”
“走。”沈砚说。
“为什么?”白露问。
沈砚看着她,很久,才开口:“因为——怕,但我,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白露愣了一下。
“以前,”沈砚说,“我做事,是一个人扛。怕,也一个人怕。可这一卷,我学会了——怕的时候,可以,跟人说。”
“跟谁说?”白露问。
“跟你们。”沈砚说,“跟你,跟老周,跟阿凯,跟林薇,跟小满。第五卷,咱们是五个人,一起,从剧本杀里,走出来的。不是一个人。”
白露看着他,慢慢地,笑了。
“沈砚,”她说,“我一直,相信你。”
“相信我?”沈砚说,“我以前,自己都不信自己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白露说,“现在——你信了。我也就,信了。”
屋里,安静下来。窗外,天,已经全黑了。月光,透过窗,照在两人中间。
“白露,”沈砚说,“我会,带你们,一起,把这座影城,带回正轨的。”
“正轨,”白露问,“正轨,是什么?”
“是,”沈砚说,“它不再吃人。是它搭的那些戏,最后,都能拍完。是贺临川留下的每一页,都有人,读得懂。”
“那,”白露说,“我等着。”
“等着什么?”
“等着,”白露说,“看那座‘正轨’。”
她站起来,端起空茶杯,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沈砚——你今天,怕了吗?”
“怕了。”沈砚说,“可我,说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露说,“说出来了,就不算,一个人怕了。”
门,关上了。
沈砚坐在办公室里,看着那五份报告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很久,没有动。
“怕,”他轻声说,“可我不是一个人了。”
他刚想熄灯,忽然,想起林薇那天,在后花园说的话。
“我会找到自己的答案的。”
“他到底,有没有,真心爱过我。”
“那,”沈砚想,“我的答案呢?”
“我接手影城,是为了什么?”
“一开始,是为了还债。”
“后来,是为了查叔父的死。”
“现在——”
他坐回椅子上,想了想,拿起笔,在报告背面,写下:
“我的答案:接手影城,不是为了还债,不是为了查案——是为了,让这座城,把没讲完的故事,讲完。”
“这是,我的答案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看着那行字,很久。
“贺临川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等的那个人,找到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第五份报告的末尾,添了一行字:
“今日,白露问:‘你怕吗?’我说:‘怕。但我,已经不是一个人了。’——这句话,记下来。往后,每一天,都要记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