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,林薇,没有睡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风声,一直,听到后半夜。
然后,她起来了。
她没有开灯。她摸黑,穿好外套,轻手轻脚,出了门。
走廊里,灯,亮着一盏——昏黄的,照着空荡荡的地板。林薇的脚步声,很轻,像猫一样。
她走到主摄影棚门口。
门,虚掩着。她侧身,闪了进去。
棚里,一片漆黑。只有棚顶那盏“半睁半闭”的灯,亮着一点光。
林薇站在门口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然后,一步一步,往调音台的方向走。
她记得,小时候,她常坐在调音台底下。
那时候,贺临川,一个人,在主摄影棚里,调灯光。她小,困了,就钻到调音台底下,蜷着,睡一觉。贺临川知道她在底下,从来,不喊她出来。他只会,把棚里的灯,调暗一点,再暗一点。
“爸,”她有一回,从台底下爬出来,问,“你怎么不叫我?”
“叫醒你,”贺临川说,“你又要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。”她说。
“你哭。”贺临川说,“你从小就爱哭。一哭,全棚的戏,都演不下去了。”
“那,”她问,“我不哭,你是不是,就让我,一直在台底下睡?”
贺临川没有回答。他只是,伸手,摸了摸她的头——那是她记忆里,贺临川,为数不多的,碰过她的时候。
“后来,”林薇站在调音台前,轻声说,“我再也没有,睡过台底下。”
“我长大了。他也不让我,再钻了。”
调音台,在棚的东侧。台子,很大,一排排的旋钮、推杆,蒙着灰。林薇绕过调音台,走到它的后面。
后面,靠墙,立着一只铁柜——不高,到腰的位置,灰扑扑的,跟墙的颜色,几乎一样。不仔细看,根本,不会注意到它。
林薇在铁柜前,蹲下来。
“我,知道你在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小时候,看见过,爸往这儿,藏东西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铁柜的门。
门,是锁着的。锁,是老式转盘锁——不是密码锁,是那种,要转几个数字,才能开的。
“生日。”她低声说,“爸的密码,从来,只用一个——我的生日。”
她伸出手指,搭在转盘上,开始转。
左三圈,停在“六”上。
右两圈,停在“二”上。
左一圈,停在“三”上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。锁,开了。
林薇的手,停在半空,没有立刻,去拉门。
“他,”她轻声说,“还是,用我的生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柜门。
柜子里,很空。只有最下层,放着一封信——信封,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,没有写名字。封口,用蜡,封着。
林薇拿出那封信,摸了一下。
信封,很薄。里面,只有一张纸。
她撕开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,是影城印的那种——抬头,印着影城的名字。上面的字,是钢笔写的,笔迹,林薇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是贺临川的字。
她凑近那盏昏黄的灯,一个字,一个字,读了下去。
“林薇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,我已经,完成了我的计划。
这座影城,是我的故事。可你,不是这个故事里的角色。
你是——我,最亲的人。
我知道,我不善表达。我从没跟你说过,你对我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
我教过你,怎么演戏。可我从来没有教过你,怎么当一个父亲的孩子——因为,我自己,也不知道。
我这一辈子,做错过很多事。可捡起你,不是错。
林薇,请原谅我。
原谅我,没能当好你的父亲。
原谅我,让你,替我藏了那么多年的信。
原谅我,把所有的戏,都搭给了过去——却忘了,给你,留一个未来。
贺临川”
林薇拿着那封信,站在摄影棚里,很久,没有动。
信纸,在她手里,微微,抖着。
“你,一直,是我最亲的人。”她轻声念,“可我,从来,不知道。”
她以为,她不会哭了。
她以为,她早就,把眼泪,哭干了。
可当她把那行字,念出来的时候,眼泪,还是,落了下来。
一滴,一滴,落在信纸上。
她赶紧,把信纸,挪开——怕眼泪,把字,洇了。
“你别哭,”她对着信纸说,“你别——把字,哭花了。”
可她越这么说,眼泪,越止不住。
她蹲在铁柜前,抱着那封信,哭了很久。
哭完了,她拿袖子,擦了擦眼睛。她低头,看着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请原谅我。”她念,“请原谅我。”
她拿着信,坐在地上,靠着调音台,看着棚顶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我,原谅你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我原谅你,不会当父亲。我原谅你,让我替你藏信。我原谅你——把所有的戏,都搭给了过去。”
“可你,”她说,“也得原谅我——原谅我,到现在,才敢,跟你说这句话。”
她低头,又看了一眼那封信,然后,把信,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这封信,”她说,“我不带走。”
她站起来,把信封,放回铁柜,关上柜门,转乱转盘。
“锁,还是锁着。”她说,“信,还在里头。它,应该,留在这儿。”
“留在这儿,”她轻声说,“等着——爸,真的,回来的那天。”
她走出主摄影棚,关上身后的门。
走廊里,还是那盏昏黄的灯。她站在门口,深深地,吸了一口气,又呼出去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这封信,是我跟爸之间的秘密。”
“秘密,”她轻声说,“可这一次,这个秘密——不重了。”
她转身,往宿舍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住了。
走廊那头,站着一个人。
是白露。
白露站在那儿,穿着外套,像是,也刚从屋里出来。她看着林薇,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说话。
林薇站在原地,看着她。
“你,”林薇说,“看见了?”
“没看见。”白露说,“我刚出来,想倒杯水。正好,看见你,从摄影棚出来。”
“你,”林薇说,“不问?”
“不问。”白露说。
她走过来,走到林薇面前,站住。
“你的眼睛,”白露说,“红了。”
“嗯。”林薇说。
“哭过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哭完了?”
“哭完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白露说,“哭完了,就行了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她张开手臂,轻轻地,把林薇,抱住了。
林薇僵了一下。然后,她慢慢地,把头,靠在了白露的肩上。
“白露,”她闷闷地说,“我没有告诉任何人。”
“嗯。”白露说。
“这封信,”林薇说,“是我跟他之间的秘密。”
“嗯。”白露说,“我,一个字,都不会问。”
“谢谢。”林薇说。
“谢什么。”白露说,“我是演员。演员,最会,守秘密了。”
走廊里,那盏昏黄的灯,照着两个相拥的影子。
林薇闭上眼睛,在心里,把那封信的最后一句,又念了一遍:
“原谅我,把所有的戏,都搭给了过去——却忘了,给你,留一个未来。”
“爸,”她轻声说,“你留给我的未来——现在,我自己,去找。”
她回到宿舍,没有开灯。
她在黑暗里,站了一会儿,然后,从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——那只纸船。
白露叠给她的那只,她一直,贴身带着。
她把纸船,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
“纸船,”她说,“是‘接我的人,快来了’。”
“接我的人,”她轻声说,“原来,不是别人。”
“是我自己。”
她脱下外套,躺到床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失眠。
她闭上眼,很快就睡着了。
梦里,她站在一条水沟边,叠了一只纸船,放进水沟里。纸船,顺着水流,飘远了。
她没有追。
她看着纸船,越飘越远,直到,看不见。
然后,她转过身,往另一个方向,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