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前的老铁山水道。
火光把半边天烧红的时候,魏延趴在无名小岛的礁石后面,看得直乐。
四十艘火船撞进建奴舰队,火油遇风就炸,硫磺烟雾裹着烈焰在水面上铺开。建奴水手的惨叫声隔着半里海面都听得清清楚楚,有人浑身着火跳进海里,扑腾两下就没了动静。
“烧!往死里烧!”魏延拍着礁石,跟看戏似的。
身后百余名敢死队员也都探着脑袋往外瞅,一个个咧着嘴。这活儿干得漂亮——放完火跳小船就跑,建奴连个人影都没摸着。
但笑容没维持多久。
火势渐弱之后,魏延举起千里镜扫了一圈,脸沉下来。靠外围的几艘建奴战船虽然船帆烧了但船身还浮着,没沉。
“操,可惜了。”魏延把千里镜收进怀里,骂了一句。
话音没落,他瞳孔一缩。
洞穴外的海面上,几艘建奴小船正从火场边缘绕出来,船上站着七八个人,拿着长钩子在水里捞东西——搜索幸存者。划桨的方向,直奔他们这座小岛。
“都他娘的缩回去!”
魏延一把将身边探头的兄弟按下去,压着嗓子吼。
百余人立刻从礁石后撤回洞穴深处。这个海蚀洞是提前勘探好的,洞口在水线以下,涨潮时完全淹没,退潮才露出半人高的缝隙。
问题是——原本塞在洞穴深处的撤退小船,全碎了。
涨潮的时候海浪灌进来,把木船拍在洞壁上撞碎,碎木头堆在洞穴角落里。魏延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堆烂木头,脑子嗡了一下。
退路没了。
唯一的好消息是,碎船没被冲到洞外去。涨潮期水流往里灌,碎片全卡在洞穴内壁的礁石缝里。从外面看,这洞口干干净净,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“下水。”魏延做了个手势。
建奴小船越来越近,桨声已经能听见了。
百余人没二话,一个接一个滑入洞穴内的暗水里。十一月的辽东海水,刺骨的冷。入水的瞬间,好几个人差点叫出声,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。
魏延最后一个下水。他扒着礁石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建奴小船的船头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。
潜下去。
水下漆黑一片,只能靠手摸着礁石壁往深处游。暗流从洞穴深处往外涌,逆着游,每一步都费劲。
有人撑不住了。
魏延感觉左手边有人在下沉,伸手一捞,抓住一条胳膊。右边又有人往下坠,他另一只手也伸过去,五指扣住对方的后领子。
一手拽一个,腿蹬着礁石壁借力,硬往里拖。
肺里的气快用完了。胸腔像被铁箍勒着,脑子开始发黑。
终于,头顶出现了一片空气层——洞穴深处有个天然的气室,礁石穹顶下困着一层空气。
魏延把两个人拽上来,自己扒着石壁大口喘气。周围陆续冒出一颗颗脑袋,都在拼命呼吸。
没人说话。
洞口方向传来模糊的水声——建奴小船在外面转了一圈。
所有人屏住呼吸。
水声渐远。
又等了小半个时辰,确认建奴走了,魏延才开口:“点个数。”
清点下来,还好一个都没少。
魏延松了口气。
——
登莱。码头。
一百多艘船挤在港口里,桅杆林立,跟树林子似的。
百姓下船的场面没有想象中的热闹。十几万人拖着疲惫的身子踩上跳板,很多人脚碰到实地的那一刻,腿就软了,跪在泥地里,额头贴着地面放声痛哭。
赵峥站在码头边上,看着这一幕,没动。
提前赶来登莱接应的沈炼从人群里挤过来:“大人,袁大人醒了,问安置方案。”
“让他找孙元化对接。登莱巡抚的地盘,粮食、营地、伤兵,都归他们协调。”赵峥说,“你去帮袁崇焕盯着,别让地方上的人糊弄。”
沈炼应了一声,又问:“那您?”
“我在这等着。”
沈炼知道他在等谁,没再多问,转身走了。
码头上人来人往,乱得跟菜市场一样。赵峥就站在最外面的栈桥尽头,面朝北边的海面。
孙元化找过来了。这位历史上和现在的登莱巡抚,四十来岁,瘦高个,一脸书卷气,但眼底的黑眼圈说明这几天没怎么睡。
“赵大人。有急递。”孙元化拱手,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过来,“京师加急,是魏公公亲笔。到了好几天了,一直等您。”
赵峥接过来拆开。
信纸上就一行字:
“叶向高虽去,其党羽根深。陛下命你速回京师,有要事相商。”
赵峥把信折起来塞进怀里。
“赵大人,何时动身?”孙元化问。
“等我办完一件事。”
赵峥没有立刻走。他把安置的事全权丢给袁崇焕和孙元化,自己点了沈炼和二十名镇魔司精锐,登上一艘快船。
船头朝北。
沈炼站在他身后,欲言又止了半天,终于开口:“大人,京师那边催得急,陛下那边……”
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沈炼不说话了。
——
老铁山附近海域。
快船在礁石群里转了大半天。
这片海域礁石密布,暗流复杂,大船根本进不来,小船也得小心翼翼地绕。赵峥让水手沿着海岸线一座岛一座岛地搜,每到一处就放信号烟。
没有回应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沈炼凑过来:“大人,天黑之前再找不到,得先撤。这片水域夜里走不了船。”
赵峥没应声。
他正要开口说再找最后一圈,腰间的连枷忽然跳了一下。
不是错觉。枷身上的金龙浮雕在发热,龙首的朝向固定——东南方。
赵峥抬头,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。海面上零星散布着几座礁石小岛,最远的那座,灰扑扑的,跟块大石头似的戳在水里。
“调头,往那边。”
——
无名小岛。海蚀洞深处。
魏延已经烧了一天一夜了。
撤退的时候右腿蹬礁石,小腿肚子被锋利的贝壳割开一道口子,当时光顾着逃命没感觉,等上了岸才发现裤腿全是血。海水泡过的伤口,第二天就开始红肿发烫,到第三天人就开始说胡话了。
洞穴里提前存的淡水和干粮早就吃完了。一百多号人挤在这个潮湿阴冷的石洞里,断水将近一天,嘴唇全裂了,有人开始舔洞壁上渗出来的水珠。
魏延躺在一块平整的礁石上,身下垫着几件脱下来的外衣。他烧得脸通红,嘴里不停地嘟囔,一会儿喊“放火”,一会儿骂“孔有德那狗日的”。
旁边守着的兄弟拿湿布给他擦额头,布都快干了,没水可沾。
洞外传来脚步声。
踩在碎石上的声音,不止一个人。
魏延的意识从混沌中被拽出来一截。手本能地往腰间摸,摸到短刀柄,握住。
脚步声近了。
火光照进来——有人举着火把。
魏延费力地睁开眼。
逆光里一张脸。
赵峥。
魏延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,确认不是烧糊涂了在做梦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然后眼一翻,晕过去了。
——
快船上。
军医蹲在甲板上,把魏延的裤腿剪开。伤口已经化脓了,周围的皮肉肿得发亮。
“得清创缝合。”军医回头看赵峥,“会很疼。”
“用烈酒洗,缝。”赵峥把一坛子高粱烧递过去。
军医点头,招呼两个人按住魏延的腿。烈酒浇上去的瞬间,魏延整个人弹了起来——
“操!!!”
昏迷的人直接被痛醒了,一嗓子吼得甲板上的海鸟都飞了。他挣扎着要起来,被三个人死死按住。
“别动!缝着呢!”军医骂。
魏延龇牙咧嘴,脖子上青筋暴起,额头上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掉。等军医缝完最后一针,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,瘫在甲板上喘粗气。
缓了好一阵子,魏延才把周围的环境看清楚——船,海面,赵峥蹲在旁边看着他。
“他娘的,把老子当裤头在缝呢?”魏延嗓子哑得跟砂纸似的。
赵峥递过去一碗水。魏延接过来灌了两口,呛了一下,咳了半天。
然后他开口,第一句话不是道谢,不是问船队的情况。
“孔有德那厮铁了心跟建奴了。”
魏延靠着船舷,眼睛半睁半闭,声音断断续续:“火船冲过去之前,我用千里镜看过建奴的船。孔有德的人不在主力舰队里,单独停在外围。他那几艘船上架着炮,不是咱们的佛郎机,是红夷大炮。”
他喘了口气:“那炮不是孔有德能搞到的。女真本部早就有火炮了,应该是一直没拿出来用过。”
赵峥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历史上,后金的火器来源不止是明军降将。澳门的葡萄牙人,一直在通过走私渠道给建奴供货。铁炮、火药、甚至铸炮的工匠。
这条线不掐断,建奴迟早会同时拥有诡异军团和火器部队。到那时候,j就算镇魔司的附灵兵器能克制亡灵,但挡不住实打实的炮弹。
“记住了。”赵峥说。
魏延点点头,脑袋一歪,又睡过去了。
赵峥站起身,走到船头。
“调头,回登莱补给。这边事了,我们要准备回去了。”